第一百一十章 南边的丝


九娘看着那三行。

    “那两个女人,”她说,“还活着。”

    “在哪儿。”

    “一个在城西。”沈九娘说,“一个在南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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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人在门口坐着,补一件袖口。

    她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结,结上别着一根旧簪。

    “孙娘子。”

    “谁。”

    “我姓顾。”

    “顾娘子。”那女人说,“你找我做什么。”

    顾惊澜把纸册子摊在膝上,翻到那一页。

    “这一行是不是你的。”

    那女人凑过来看。

    她的眼睛不好,她把册子往亮处挪了挪。

    “是我的。”

    “你叫什么。”

    “孙氏。”

    “你从小叫孙氏?”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

    “册上写着。”

    顾惊澜把册子合上。

    “你认字。”

    “认得三个。”那女人说,“一个是孙,一个是氏,一个是一。”

    “在哪儿学的。”

    “册上写着,我就学了。”她说,“上头来点名,我得应。别人叫孙氏,我得知道是叫我。”

    她把针从袖口上拔出来,换了个方向,接着补。

    顾惊澜看着她的手。

    针从上面往下走。

    “你补衣裳,”顾惊澜说,“针从上面下来。”

    “都这样。”

    “有人从底下往上。”

    那女人笑了一下。

    “底下往上,布会抽。”她说,“那是南边人的笨法子。”

    顾惊澜没有再说。

    她站起来,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还在补。针从上面往下,一针,一针。

    **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傍晚】

    沈九娘在理线。

    “你跟她说没有。”

    “没有。”

    “你知道她原来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顾惊澜说,“纸册上那三个名字,头一个不是她现在的名字。可我没见过她原来那三个字长什么样。我说出来,她要是问我是哪三个字,我写不出。”

    “那你为什么去。”

    “我去看她还在不在。”顾惊澜说,“她还在。”

    沈九娘把线卷搁进筐里。

    “九娘。”

    “嗯。”

    “北边的人缝东西,从上面往下。”

    “是。”

    “绣册上那三行,也是从上面往下。”

    沈九娘的手停了。

    “可线是南边的。”

    “南边的丝,北边的手。”沈九娘说,“一个北边的人,拿着南边的线,拆了三行,补了三行。”

    顾惊澜看着那块布。

    “这个人的手,跟收线的官不是一个人。”

    “怎么看出来的。”

    “收线的官点线的时候,把三卷线一卷一卷凑到窗光底下看。”顾惊澜说,“他用眼睛。”

    “补线的人用什么。”

    “用针。”顾惊澜说,“他拆线的时候挑破了两处布。他手不熟。”

    沈九娘把最后一卷线放进筐里。

    “手不熟的人,”她说,“不敢在绣册上动手。”

    “他敢。”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顾惊澜说,“这一本册子上头,还有一百二十六行是好的。上头看册子,看的是有没有少人。中间那一行歪了,没人细看。”

    灯点起来了。

    顾惊澜把那块布重新卷好,包回白布里。

    “九娘。”

    “嗯。”

    “这一本绣册,明天交上去吗。”

    “上头要交。”

    “你交。”

    “交了,就没了。”

    顾惊澜把木匣的盖合上。

    “你交一本。”她说,“抄的那一本,你自己收着。”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二天 · 下午】

    沈九娘把纸抄本翻到中间。

    “这几页不是我写的。”

    顾惊澜凑过去看。

    “字不一样。”

    “前头是我抄的。”沈九娘说,“抄到第二百行上下,我的手坏了。那年冬天手冻裂,握不住笔。”

    “后来谁抄的。”

    “她。”

    “她替你抄。”

    “她替我抄了七日。”沈九娘说,“一日抄二十来行。她抄得慢,可她不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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