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白粒


官把刷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留着。”

    雷不苦走进去。

    “这口锅,”他说,“你煎了几年。”

    “四年。”

    “头一年,方子是你写的?”

    医官停了一下。

    “头一年是。”他说。

    “后来呢。”

    “后来上头发方子。”医官说,“发下来一张纸,纸上有七味药。我照着抓,抓完煎。”

    “纸呢。”

    “用完了烧。”

    “年年烧?”

    “年年烧。”医官说,“上头说,药方不能留在外头。”

    雷不苦看着锅底那层白。

    “那你记得住吗。”

    “记不住。”医官说,“七味药,我都记不全。我就照着纸抄一份,抄完烧纸。”

    “你抄的那一份呢。”

    “也烧。”

    “抄完就烧,”雷不苦说,“那你抄它做什么。”

    医官把刷子搁下。

    “因为纸上有一行小字。”他说。

    “什么字。”

    “写的是:照抄,不许改。”

    雷不苦没有说话。

    “我照抄了四年。”医官说,“我一个字没改。”

    他把锅端起来,翻过来,让锅底对着天。

    “可今年这一张,”他说,“我抄的时候,觉得字不对。”

    “哪儿不对。”

    “写字的换了。”

    雷不苦看着锅底。

    “你没改字。”他说。

    “没改。”

    “可你把这些字煎进锅里了。”雷不苦说,“锅底那一层白,是这四年的字。”

    医官把锅放回去。

    院子里的雪早化完了。墙根下那块黑,干成了一道印。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夜】

    夜里井边没有人。

    雷小满提着灯笼来。她把灯笼搁在石头上。

    她把三块石头搬开。

    她把板挪开一条缝。

    她把手伸进去,蘸了水,抽回来。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

    这一次她含得更久。

    含完了,她蹲在井边,看着那条缝。

    “闻人先生。”

    闻人默在巷子里站着,没有过来。

    “你过来。”

    他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井里有东西。”

    “什么。”

    “水。”雷小满说,“水在动。”

    “风要来了。”

    “风没来。”雷小满说,“水自己在动。”

    闻人默蹲下去。

    他把手伸进缝里。

    他的手在水上停着。

    “有绳。”他说。

    “绳?”

    “一条绳,”闻人默说,“从水里过去,从那一头到这一头。绳上有手。”

    雷小满把灯笼提起来,照那条缝。

    缝里是黑的。

    “什么时候的手。”

    “不是这时候。”闻人默说,“是以前的。手印留在绳上,绳又泡在水里,泡了很久。”

    他把手抽回来。

    “这条绳,”他说,“比这井口的板新。”

    “新多少。”

    “新不到一年。”

    雷小满把板盖回去。

    三块石头压上。

    “井里每天投药,”她说,“药是防下水的。”

    “是。”

    “可有人下过水。”她说,“下过水,还拉了一条绳。”

    她站起来,把灯笼提在手里。

    “投药的人,”她说,“管的是以后。”

    “以前的事,他们没管过。”

    风来了。灯笼里的火晃了一下。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雷不苦的屋 · 夜】

    灯点上了。灯芯短,火小。

    雷小满坐在草铺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雷不苦把那卷席子搁在墙角。

    “你今天尝了。”

    “尝了。”

    “尝了几回。”

    “两回。”

    雷不苦没有说话。

    他把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把手伸出来。”

    雷小满把手伸出来。

    雷不苦捏住她的手腕,翻开掌心看。

    掌心是红的,一小块。

    “这是药渍的。”

    “是。”

    “你不疼。”

    “不疼。”

    雷不苦把她的手放下。

    “雷家的孩子,”他说,“生下来要试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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