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上皇之死 第九十五章 从井里上来的人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看井圈外头那一片城。
“这四块石头,”老人说,“比这座城老。”
“老。”
“城是后来的。”老人说,“井是先有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个方口。
井里是黑的。
“井先有,”他说,“水在人前头。”
“对。”老人说,“人找到水,才在水的边上住下。人住下了,才围城。”
他把手撑在井圈上。
“你数过城墙上的痕没有。”
“数过。”
“那是城的事。”老人说,“井底下的事,不在那些痕上。”
他把头低下去,看井口里头。
“井壁上的石头也是凿的。”他说,“方凿的,跟这井圈是一伙人的手。”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凿石头跟写字一样。”老人说,“一伙人有一伙人的手法。手法一样,就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他站起来。
“井壁上那几块石头,”老人说,“你知道是哪一块。”
纥石烈长生看着井口。
“知道。”
老人点了一下头。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在巷口停住。
“石头会说话。”他说,“就是说得慢。”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绣房的门帘掀着。
六个人在绣,六只绷。
门口站着两个穿皮袍的人。
他们是上京来的。皮袍的下摆磨得发亮,腰上挂着刀。
“问过了。”最里头那个女人说。
“问过什么。”
“去年问过两回。”那个女人说,“一回问识字的,一回问会拿针的。”
“这一回问会拿笔的。”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拿笔的。”
“会写字的,会画画的。”皮袍的人说,“画过画的,报上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针在布上走的声音还在。一只手,两只手。
“我们这儿是绣房。”那个女人说,“我们只会拿针。”
皮袍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那个女人说,“我绣的名字,是我的针脚。针脚认得我。”
皮袍的人没有听懂。
他们走了。
门帘落下来。
那个女人把针扎在布上。
她低头看着绷上那一行名字。
她绣了十五年。她绣过的人,一半已经不在了。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最里头 · 傍晚】
南人巷最里头有一间小屋。
屋子没有窗,只有一个门洞。门洞上挂着一块羊皮。
屋里点着一盏灯。
一个人跪在灯前。
他不高,肩很窄。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子很旧。
他面前搁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是白的。
他先把手搁在木板上,比了一下。他的手是干净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洞外头。
门洞外头有一个陶缸。缸里是化开的雪水。
他把两只手伸进去洗。
洗完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他回来,又跪下。
他把手搁在木板上,又比了一下。
他第二次站起来,出去,洗手。
回来,跪下。
第三次,他洗了手。
这一次他跪下来,没有站起来。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木板上。他的手很稳。
他画雪。
雪是白的,木板也是白的。他画雪的方法,是留白。
他先画出一条线的下沿,再画出一条线的上沿。两条线中间,是雪。
他画得很慢。
画完一块,他把笔搁下,把木板举起来,对着灯看。
木板上是一片雪原。
雪原的尽头有一道斜的。那是山。
山的那边,他没有画完。
他把木板放下。
他把羊皮掀开一线,看外头。
天已经黑了。
他把木板翻过来,背面朝上。
他在背面刻了一个记号。记号很小,是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刻完他把木板塞进门洞旁边的墙里。
墙上有一道缝,缝里塞着干草。
他把木板推进去,推到底。
然后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切换】绍兴四年 · 春 · 五国城 · 空屋 · 夜里】
空屋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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