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报死的人


你看。”韩铁衣说,“我问一张条子。”

    “什么条子。”

    “死信。”

    老兵的手没有动。

    “死信交了。”

    “交了有存根。”

    老兵看了他一会儿。

    “存根在。”

    “我要看一张。”

    “哪一张。”

    韩铁衣说了一个数。

    老兵把那沓纸翻起来。他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往后挪。翻到中间,他停住,抽出一张,搁在案子上。

    韩铁衣没有立刻拿。他先看那一张的样子。

    条子不大,两指宽,一掌长。纸是城里用的粗纸,边上毛。上头写着几行字,字是黑的。底下画了一个记号。

    韩铁衣把条子拿起来。

    第一行是一个姓。

    第二行是岁数:四十许。

    第三行是死法:冻死。

    第四行是日子:十月二十三。

    韩铁衣看着那一行日子。

    “这一张,”他说,“谁写的。”

    “不是我。”

    “谁报的。”

    “也不是我。”老兵说,“我只管收。”

    韩铁衣把条子递回去。

    “收的这一栏,你写什么。”

    老兵伸出一根手指,在条子底下那个记号上点了一下。

    “这个。”

    记号是一个圈,圈里一道横。

    “这是谁的记号。”

    老兵把手收回去。

    “放条子的人画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傍晚】

    条子上的四行字,韩铁衣抄在自己的册子上。

    抄完他把笔搁下。

    顾惊澜看着那四行。

    “十月二十三。”

    “十月二十三。”

    “尸首是哪一天起的。”

    韩铁衣想了想。

    “第九天。”他说,“江封第九天。十月二十九。”

    “条子比尸首早六天。”

    “早六天。”

    顾惊澜把手按在灶台上。

    “十月二十三那天,人还在冰底下。”她说,“冰底下的人,上头看不见,下头摸不着。写条子的人,怎么知道他死了。”

    韩铁衣没有说话。

    “除非,”顾惊澜说,“他不用知道。”

    “不用知道。”

    “上头要画横,就得有死信。”顾惊澜说,“死信上写什么,上头就信什么。”

    她把那四行字看了一遍。

    “冻死。”她说,“冻死不用查。”

    “为什么不用查。”

    “病死不查,老死不查,冻死不查。”顾惊澜说,“报到这三种,门房收条子,上头画横,完了。”

    “跑了的查。”

    “跑了的查。”顾惊澜说,“跑了要查门。查门要翻册。册上少一个,门房要挨板子,守门的要挨板子。”

    韩铁衣把册子翻到画横那一页。

    “那就是说,”他说,“写条子的人把一个跑了的人,写成了冻死的。”

    “写成了冻死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低下去。韩铁衣用笔杆把灯花拨掉。

    “他还是死在外头的。”他说。

    “他是死在外头的。”

    “那也可以写。”

    “可以写。”顾惊澜说,“写冻死的人,躺在城里的炕上。写在外头冻死,就要写他在哪儿。一写在哪儿,就要问,他怎么到的那儿。”

    韩铁衣抬起头。

    “写条子的人,”他说,“知道他在哪儿。”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纥石烈长生站在城墙根。

    天快黑了。他在看墙。

    墙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刻痕是横的,一道压着一道,从下往上排。下头的深,上头的浅。上头的痕是新刻的,边上有白碴。

    顾惊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墙上的痕。”她说。

    纥石烈长生没有回头。

    “二十年。”他说,“一年一道。”

    “今年这道呢。”

    “还没刻。”

    顾惊澜看着最上头那一道。

    “我来问一张条子。”

    “问。”

    “十月二十三那张。”

    纥石烈长生把手从墙上拿开。

    “冻死。”

    “冻死。”顾惊澜说,“那天不冷。那天是头一场雪,墨都没冻。可条子上的字细得像线。”

    纥石烈长生看着她。

    “字细,是冬天写的。”顾惊澜说,“条子是后来补的。日子是倒着填的。”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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