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干粮



    “他为什么要走远路。”

    “不知道。”

    “他要是走远路,”顾惊澜说,“为什么只带半块饼。”

    韩铁衣没有说话。

    他把盐包重新包好,搁在饼的旁边。

    “两件事对不上。”他说。

    “对不上。”

    “带盐的,是要走远的。”韩铁衣说,“带半块饼的,是打算回来的。”

    顾惊澜看着灶台上那两样东西。

    “那就是说,”她说,“他打算走远,可是打算回来。”

    “一个人不能又走远又回来。”

    “一个人不能。”顾惊澜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花小怜从灶台那边站起来。她走到灶台边,把饼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饼,”她说,“冻过。”

    “冻过。”

    “冻过两回。”花小怜说,“你看它这上头。”

    她把饼翻过来。

    饼的正面有一小块颜色浅的地方,形状不规整,边缘有一圈白。

    “这是化过又冻的。”她说,“化过的地方颜色就浅。”

    “什么意思。”

    “他在冰里的时候,这个饼化过一回。”花小怜说,“化过,再冻上,就是这个样子。”

    “饼为什么化。”

    花小怜把饼放回去。

    “饼是他贴身放的。”她说,“人冻住的时候,身上最后凉的是胸口。胸口那一小块化过,就说明他在下头撑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坐在灶台那头。他把刀搁在膝盖上。

    “他的脸。”他说。

    少年抬起头。

    “你画。”

    叶孤鸿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句。眉毛是浓的;眼角有两条纹;胡子短;胡子底下有一根白的;四十来岁。

    少年画。

    他画一个圈,圈里画眉毛,画眼睛,画胡子。他画胡子的时候,先把胡子画得齐齐的,再在上头加一根。

    他画完把板转过来。

    叶孤鸿看了很久。

    “像。”

    少年点头。

    他把板上的画用手掌擦掉了一半,只留下那张脸。

    擦完他把板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板拿起来,在那张脸的下面,画了一双鞋。

    鞋是不高帮的,帮上有一圈绳。

    画完他把板竖起来,自己看了一遍,才递给顾惊澜。

    顾惊澜看着那张脸。

    “城里有几百个人。”她说,“这张脸,得有人认得。”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中午】

    顾惊澜下井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根绳,一盏小灯。

    绳系在井口的石头上。她把灯咬在嘴里,两只手抓着绳往下走。

    井壁上的石头是湿的,滑。

    走到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她把脚踩上去。

    石头动了。

    她用手肘在那个位置顶了一下。

    石头往里转,露出一个口。

    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过去。

    她把灯拿在手里,先把头探进去。

    里头是砖。

    砖是一块一块砌的,砌成一个方筒。方筒底下铺着砖,砖上有泥。

    她把身子挪进去。

    井口的绳留在身后。她松开绳,往方筒里头走。

    方筒比她矮。她弯着腰走。

    走了二十来步,方筒分岔。

    一个岔口朝上,往上走几步,是一个砖砌的台阶,台阶尽头透光。

    那是灶膛。

    另一个岔口朝下,筒子往下斜,斜着钻进地里。

    顾惊澜在岔口站住。

    她把灯举起来,照那个朝下的筒子。

    筒子的底上有泥。泥是黑的,湿的。

    泥上有印子。

    她把灯放低,看那些印子。

    印子是鞋印。

    鞋印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叠着,有的深有的浅。

    她蹲下来,用手比。

    第一个鞋印最大,鞋底是平的,边上有一道横。这跟她在绣房看过的那种靴子不一样。

    第二个鞋印小,比第一个小半只。小鞋印的旁边,还有一个小个的圆点,像是棍子戳的。

    第三个是靴印。帮上有绳,跟城外那个人的鞋一样。

    顾惊澜用手把那几个印子比了三回。

    她记住了三个。

    她把灯举高,往筒子里头看。

    筒子弯了两道。弯的地方,她看不见尽头。

    她往前走。

    筒子越往下越窄。走到后来,她要蹲着走。

    走到尽头,她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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