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南边的丝
土是硬的。
“坡上这些块,”她说,“前头的人留下的多,还是今年的人留下的多。”
陈朵没有答。
她把脸转向南边,看了一会儿。
“秋天的时候,”她说,“有一个人在井边上蹲过一夜。”
顾惊澜的手从土上收回来。
“什么时候。”
“江封之前。”陈朵说,“那天夜里下头一回霜。”
“那个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
“穿什么。”
陈朵想了想。
“袖子大。”她说,“袖口上有花。是南边的样式。”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在井边上蹲了很久。”陈朵说,“我下来看过一回。她在拿一根线。”
“拿线做什么。”
“不知道。”陈朵说,“她把线缠在指头上,缠了又解开。缠了好几回。”
顾惊澜把手插进袖子。
她的手指碰到那根针。
“她手上是什么样。”她问。
“什么样。”
“她的手。”顾惊澜说,“你把她的手看过吗。”
陈朵看着她。
“看过。”她说。
“什么样。”
陈朵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举到自己眼前,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头上有小坑。”她说,“一个一个的,指头顶上。”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几个。”
陈朵想了想。
“四个。”她说。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望南坡 · 中午】
风从南边来。
陈朵把脸转回去,接着往南看。
她站得还是那么直。
顾惊澜也往南看。
那边什么都没有。天和地接在一条灰白的线上。
“你也往南看。”陈朵说。
“看。”
“看得见什么。”
“看不见什么。”
“对。”陈朵说。
她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
“他们都说看得见。”她说,“他们说往南看,能看见家。”
“你看不见。”
“我看不见。”陈朵说,“我生在这儿。我的家在那边。”
她往脚下指了指。
顾惊澜站在坡上,没有说话。
她往南看了一会儿,又往脚下看。
坡顶那一片踩实的小块,一块挨着一块,一直铺到坡的那一边。
陈朵的脚底下也有一块。那一块比别的深。
“你的这一块,”顾惊澜说,“踩了多久。”
“年年踩。”陈朵说。
她转过身。
“你下去吧。”她说,“下头那条道有人走。晌午过了就有人走。”
顾惊澜往坡下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陈朵还站在那儿,脸朝南。
她的灰棉袄在风里鼓了一下。
顾惊澜把袖子拢紧,下了坡。
坡上的小块在中午的光里一块一块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