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只谈字画(上)


他们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看的不是我。”纥石烈长生说,“他们要看你阿爹看什么。”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中午】

    纥石烈长生把两张纸拿进屋。

    他把画和字都摊在那张小几上。

    小几上原来那张空纸被挪开了,挪到几角上。

    床上的人看见了纸。

    他的头动了一下。

    这是他三天里第一次动。

    “念。”他说。

    声音很哑,是很久没说话的那种哑。

    “念什么。”纥石烈长生问。

    “上头的字。”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张字。

    “我自己写的,我不念。”他说。

    “你不念,我念。”

    床上的人把身子往上撑了一点。

    赵桓赶紧过去扶。

    他阿爹坐起来了,靠在墙上。他伸手把那张字拿过来,凑到眼前看。

    他看得很慢。看完了把纸放下。

    “你这四个字,写坏了三个。”他说。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头一个字,横太长。”床上的人说,“第二个,撇短了。第四个,勾的方向反了。”

    “第三个呢。”

    “第三个写对了。”

    纥石烈长生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

    “二十年。”他说,“我只写对一个。”

    “二十年写对一个。”床上的人说,“不错。”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下午】

    那两张纸摊在几上,一直摊到下午。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槛上。他坐的时候背靠着门框,一条腿伸出去,一条腿蜷着。

    “你二十年写一个字。”床上的人说,“这二十年你写多少回。”

    “天天写。”纥石烈长生说,“一天写五十张。”

    “五十张,二十年,是多少张。”

    纥石烈长生想了一下。

    “三十多万张。”

    “三十多万张,写对一个字。”床上的人说,“你这个人,比我想的笨。”

    纥石烈长生笑了一声。

    “我们那边没有人教我。”他说,“我拿了你们的字帖描。描了三年,描得像了。可我写出来的字,还是死的。”

    “怎么叫死的。”

    “字站不住。”纥石烈长生说,“我把一个字的笔画都写对了,笔画一根一根都在,可这个字看着像散在地上。”

    床上的人把手伸出来。

    “纸。”他说。

    赵桓把一张空纸递过去。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接过纸,铺在几上。

    “笔。”

    赵桓把笔递给他。

    纥石烈长生把笔在砚里蘸了蘸。

    “你写什么。”床上的人问。

    “写一个字。”

    “写哪一个。”

    纥石烈长生把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了一个“一”。

    一横。起笔压,收笔提。

    他写得很快,一横拉到底,拉了一尺长。

    写完他把笔放下。

    床上的人看了那一横很久。

    “你这个‘一’,写得不好。”他说。

    “哪儿不好。”

    “你这一横,从左边起,到右边落。”床上的人说,“可你心里是想着把它写直的。”

    “一横当然是直的。”

    “不是。”床上的人说,“一横不是直的东西。天下没有一条线是直的。你写字的时候,手是圆的,腕是软的,笔是软的,墨是湿的。你怎么能写出直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横。

    “那怎么写。”

    “你再来。”

    纥石烈长生又拿笔,蘸墨,写了一个“一”。

    这一回他写得慢,起笔的地方重了一点。

    “还是不好。”床上的人说。

    “为什么。”

    “你这一横,起头好,尾巴软。”床上的人说,“你写到一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赶紧收笔。想收笔,笔就软了。”

    他把手伸出来。

    “我写一个。”

    赵桓把笔递给他。

    他阿爹的手很瘦。他握笔的时候,手在抖。他拿了两回才拿住。

    第一回,笔从手里滑出去,掉在纸上,纸上落了一个墨点。

    第二回他拿住了。

    他写了一个“一”。

    那一横不长,只有三寸。起头很实,中间有一处稍微细了一点,尾巴上收得很干净。

    写完他把笔放下,两个手搁在被子上,喘了一会儿。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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