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买


   “军里管断粮的人说过。”叶孤鸿说,“那年我们守城,断粮断到第十一天。有人要把城里的老弱放出去。管事的说,放出去的是老百姓,进来的是祸——他们把粮食吃光了再来,我们吃什么。”

    “这个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最后一句。”叶孤鸿说,“他最后说的是,别让他们回来。”

    韩铁衣没有再问。

    顾惊澜从营地另一头过来。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草是从坡那边拔的。

    “他没踩到泥。”她说。

    “谁。”

    “来的人。”顾惊澜说,“他穿的是新鞋。新鞋的底是硬的,踩在泥上会陷,会留下完整的鞋印。我从坡后头一路看过来,他走过的地方有鞋印,可鞋印都很浅。”

    “浅的意思是没陷进去。”

    “对。”顾惊澜说,“他走的都是别人踩过的地方。他走路不看路,他看地。看地的人,是怕自己的脚印留下来的。”

    她把那根草扔了。

    “还有。”她说,“他左脚比右脚轻。”

    “跛?”

    “不是跛。”顾惊澜说,“他的步子,左脚比右脚小半寸。走惯远路的人步子匀。他的不匀,是因为他左脚不敢使力。”

    “鞋是新鞋,左脚磨破了。”

    “嗯。”顾惊澜说,“新鞋是别人给他穿的,穿得急了,左脚挤着。”

    崔闻笛从帐子里出来。他手上托着一只碗,是白上人给那个人倒水的那只。

    “他喝了两口。”崔闻笛说,“水在碗里剩了一半。”

    “看出什么了。”

    “碗沿上什么都没有。”崔闻笛说,“他喝的时候嘴唇没有挨着碗沿。他是把水举起来,倒进嘴里的。”

    “那么喝,水会洒。”

    “洒了。”崔闻笛说,“他自己衣服前襟上有一块湿。他没擦。”

    “为什么不擦。”

    “擦了就有痕迹。”崔闻笛说,“一擦,前襟上就有一块干净的印子。不擦,湿了以后干了,看不出来。”

    他把碗放下。

    “这个人进别人家的门,不碰人家的东西。”他说,“喝水不碰碗。走路不踩别人的路。坐的时候一只脚在外头。”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白上人的帐子 · 夜

    天黑以后,那个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是直接走进营地的。他没有在旗那儿停。

    他进帐子的时候,白上人还在熬水。

    “我加了价。”那个人一进来就说。

    “加到多少。”

    “盐一年五百引。布三千匹。铁八百斤。马三十匹。”

    白上人没有说话。

    那个人从怀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放在地上,铺开。

    “写下来了。”他说,“这一回我写在纸上,你可以拿去给人念。”

    白上人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把纸搁在秤盘上。”他说。

    那个人把纸拿起来,走到白上人跟前。他把纸搁在秤盘上。

    纸很轻。秤盘没有动。

    “你看,”白上人说,“秤盘没动。”

    “那是纸轻。”

    “我不说纸轻。”白上人说,“我说的是,这张纸上写的东西,你没称过。”

    那个人看着他。

    “我称过。”他说。

    “你没称过。”白上人说,“你要是称过,你就知道你的价错在哪儿。你的价,是按一件事给的。可你要的是两件事。”

    “一件事。”

    白上人把秤盘上那张纸拿下来,折起来,还给他。

    “我这两只耳朵,刚才听你说了两句话。”白上人说,“头一句,你说的是不要那两个人死。后一句,你说的是人要是回去了,他就是皇帝。”

    那个人的手停在半空。

    “你后一句说的是一个人。”白上人说,“你心里,只有一个人要别回来。”

    那个人把纸收回去。他收纸的时候手很慢。

    “我们家大人说的是一件事。”他说。

    “你家大人说的是一件事。”白上人说,“可你心里想的是一个人。”

    帐子里没有别的声音。锅里的水在响。

    过了很久,那个人把纸塞进怀里。

    “老人家,”他说,“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卖。”

    “我不是问你要不要卖。”那个人说,“我问你要什么。”

    白上人把秤盘从秤杆上卸下来,拿在手里,翻过来,让那个人看秤盘的背面。

    秤盘背面刻着字,刻得很浅,是“公平”两个字。刻字的手艺不好,笔画歪。

    “要这个。”白上人说。

    那个人看了很久。

    “你能有多少。”

    “称多少就有多少。”白上人说,“称不了的东西,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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