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买


  白上人“嗯”了一声。

    “从南边来。”

    “嗯。”

    “贩盐的。”

    白上人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里头的热水,又盖回去。

    “你贩的盐,是白的还是青的。”

    那个人停了一下。

    “白的。”

    “白的盐是煮出来的。”白上人说,“煮的盐贵。你从南边来,一路走到这儿,路上走两个月。两个月运一趟煮盐,倒赔。”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人笑了一下。

    “老人家眼睛毒。”

    “我眼睛不毒。”白上人说,“我做秤的。做秤的人先看一样东西有多重,再看它值不值一趟路。”

    “那你看我值不值一趟路。”

    “你值不值,我不知道。”白上人说,“可你说的那两句谎,我不爱听。”

    那个人往前坐了半尺。

    “那我就不说那两句了。”他说,“我从河南来。我替我们家大人来。”

    “替你家大人来做什么。”

    “买东西。”

    “我这儿的盐不卖。”

    “我不买盐。”

    白上人把锅底下的柴拨了拨。锅里的水又响起来。

    “你买什么。”

    那个人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你们这儿有一件事。”他说,“你们要把两个人弄回去。”

    “嗯。”

    “我们大人不要那两个人死。”

    白上人抬了抬眼皮。

    “不要他们死,”那个人说,“也不要他们回去。”

    “那我们就不做你的生意。”白上人说,“做死人的生意是丧事。丧事办三天就完了。做活人的生意是接人。接人的生意,我们这一行不接。”

    那个人摇头。

    “老人家,你听我说完。”他说,“死人的事,办三天。办完了,牌位进庙,就完了。可人要是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

    “人要是回去了,他就是皇帝。”

    锅里的水滚了。白上人把锅端下来,搁在地上,没喝。

    “活人回来,是皇帝。”那个人又说了一遍,“皇帝回来,天下就要换来换去。换来换去,要死多少人,老人家比我清楚。”

    “那你家大人要什么。”

    “一个‘不’字。”那个人说,“我们要一个‘不’字。”

    “什么‘不’字。”

    “别回来的‘不’。”他说,“我们要他们别回来。”

    白上人从腰上把秤解下来,搁在膝盖上。

    “你的价钱呢。”

    “盐、布、铁、马。”那个人说,“盐一年三百引,布两千匹,铁五百斤,马二十匹。”

    “不小的数。”

    “不小。”

    白上人把秤杆从秤钩上取下来,横在手心里看。

    “你把你的价钱。”他说,“写下来。”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折着的,折了三折。他把纸在膝盖上展开,压平。

    纸上写着字,一行一样货,数目写在货的后面。

    白上人看了一眼那张纸,把纸推回去。

    “我不识字。”他说。

    那个人又把纸收起来。

    “我念一遍。”他说。

    “不用念。”白上人说,“你把纸搁在我的秤盘上。”

    那个人看着他。

    “我把纸搁在你的秤盘上做什么。”

    “称一称。”白上人说,“一样货,几斤几两,纸上有数。纸上有数的东西,我称得出来。”

    那个人没有动。

    白上人把秤盘往前推了半尺,推到那个人跟前。

    那个人还是没动。

    “称啊。”白上人说。

    那个人把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最后把纸收回怀里。

    “这个我称不了。”他说。

    白上人把秤收回来,挂回腰上。

    “那你就知道我们要什么了。”他说。

    他把锅端起来,把水倒进碗里,推给那个人一碗。

    “喝水。”他说,“水不称。”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大圈外 · 傍晚

    那个人走的时候,天还没黑。他从帐子里出来,还是侧着身子,一只脚先出去,一只脚后出去。

    他穿过营地的时候走的是中间那条道。他没有左右看。走到旗那儿,他还是没跨过旗。

    他出了营地,往坡后走。

    韩铁衣跟叶孤鸿站在大圈外头看他的背影。

    “他刚才那句话,我在军里听过。”叶孤鸿说。

    “哪句。”

    “活人回来是皇帝。”叶孤鸿说,“这句话不是他能说出来的。”

    “那是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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