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二件


一个点。

    “黑旗的,听见了。紫旗的,听见了。褐旗的,听见了。黄旗的,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样。”黑旗那老的说。

    “听见了,就是数。”白上人说,“我一个人说的,别人可以不信。四个人听见的,就是数。”

    他把手收回去。

    “所以我今天要你们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我听见了。”

    四个人一个一个说了。

    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黑旗那个老的停了一下。他说完以后,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抬起来。

    韩铁衣把这一句也写在纸上。

    他写的是:今日到场四人。各自言“我听见了”。

    写完他把笔搁下。

    “白上人。”

    “说。”

    “青旗的位置还空着。”

    白上人看了一眼大圈东边那个空位。

    “空着就空着。”他说。

    “不用记一句吗。”

    “不用。”白上人说,“那个位置不归我们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褐旗圈 · 傍晚

    散场以后,韩铁衣去了褐旗圈。

    大明月奴正在收拾箱子。她把箱子里的格子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把箱盖合上。

    “你来了。”她说。

    “今天念了你的单子。”

    “我知道。”

    “你没有出来听。”

    “我不用听。”大明月奴说,“那是我报的数。我报过的数,我记得。”

    她坐下来。

    “你是不是要问我一个事。”

    “是。”

    “问吧。”

    “你为什么不报最后一行。”

    大明月奴把手放在箱盖上。

    “报数有规矩。”她说。

    “什么规矩。”

    “我报数,是替别人报的。”她说,“皮是谁的,马是谁的,铁是谁的,盐是谁的,我都清楚。我报的是东西。”

    “最后那一行呢。”

    “那一行不是东西。”

    她把手从箱盖上拿开。

    “报数的人也要有一个数。”她说,“我报了多少年,报的都是东西。东西报错了,赔一件。人报错了,赔不了。”

    “所以你不报。”

    “我报不出口。”大明月奴说,“我把单子摆出去,是让别家来报。他们报,我记。这一行我摆出来了,可是没有人报。”

    “为什么没有人报。”

    “因为七家都不敢。”她说,“你想想,谁敢报这一行。报了,就是他自己说的。”

    韩铁衣没有说话。

    “所以那一行空着。”大明月奴说,“空着,是我最大的规矩。”

    她把箱子抱起来,放到车尾上。

    “我这一行最后剩下的是数。”她说,“数不认人。数认了人,就不是数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青旗圈 · 天将黑

    从褐旗圈回帐子,要经过东边。

    东边那个圈,旗插着,人没有。

    韩铁衣走到圈口,站住。

    圈里的雪比别处厚。别处的雪天天有人扫,这个圈没有人扫,雪积到膝盖。

    他抬脚进去。

    雪底下有东西。他踩上去,脚底下是硬的,不塌。

    他蹲下去,用手把浮雪拨开。

    拨出来的是一块毡。

    毡是青的,边上有绳,绳扣在木桩上。毡上落着雪,可是毡是干的。

    他把毡上的雪扫开。

    毡上有一个方印子。

    是压出来的。四四方方的,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小洞,洞很深,是钉子钉过的。方印里的毡毛塌下去了,别处的毡毛还立着。

    他用手指量那个方印。

    一拃,一拃,再加半个指头。

    “一尺二。”他说。

    他站起来,回头看那根旗。

    旗杆立在圈口。旗是青的,边上磨破了。旗脚离地四尺三。

    他伸手够了一下那个高度。够得着。

    他把手收回来,蹲下去,把毡上的雪重新拨回去,把那个方印盖住。

    盖完他站起来,往帐子那边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圈。

    那个圈里没有火。

    七家的圈,每个圈里都有一堆火。青旗圈里没有。地上有一个火塘,是拿石头围的。石头里头是黑的,不是灰。

    韩铁衣看了一会儿。

    黑是水浇出来的黑,灰是火灭出来的灰。

    他走回去,蹲在火塘边上,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

    石头是干的。土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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