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第七具


坐下,把怀里那叠纸摊在膝盖上。

    纸是硬的,边缘已经起毛了。

    “我要写一件事。”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写。”

    “哪一件。”

    “扣子。”

    顾惊澜把手伸到火那边烤。

    “扣子只在两个地方可能掉。”她说,“一,停人的帐子里,忽兰死了以后,衣裳换的时候。二,会盟宴的席上。”

    “我记的是帐子。”

    “你的记录是对的。”顾惊澜说,“你写的时候,看见的是帐子。”

    “那它怎么到了雪原。”

    “有人把它从帐子里拿走了。”

    韩铁衣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顾惊澜说,“我知道一件事。”

    “哪一件。”

    “帐子里当时有谁。”

    韩铁衣把纸翻过来。他找到那一页。

    “我写了。”他说,“帐子里有蒲带。有朵儿只。有入殓的两个老婆子。耶律湮在外头站着,没有进去。”

    “朵儿只把刀解下来放在门外。”顾惊澜说,“刀头朝北。”

    “是。”

    “他为什么把刀解下来。”

    “他说刀不能进死人的帐子。”

    “谁教他的。”

    “他说教他那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韩铁衣说。

    顾惊澜把手收回来。

    “这句话,三年前有人教过他。”她说,“教他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把两个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你不用写是谁。”她说,“你写一件事就行。”

    “写什么。”

    “写:扣子从帐子里出去的。”顾惊澜说,“有一个人进了帐子,拿了扣子,走了。”

    “为什么拿扣子。”

    “因为那枚扣子有人认得。”顾惊澜说,“蒲带认得,我认得,你也认得。这枚扣子南北两头都认得。”

    韩铁衣把笔拿起来。

    “他拿它做什么。”

    顾惊澜看着大圈中央那堆灭了的火。

    “他拿它,是为了让人找到他。”

    韩铁衣的笔停在纸上。

    “找不到。”他说。

    “他留了位置。”顾惊澜说,“他量好第八个位置,躺上去试了一回。他不是来埋人的。”

    风把营地边上一堆火的火星吹起来,吹了一屋子高,又落下去。

    “他是来给自己留位置的。”顾惊澜说。

    韩铁衣把这一句写下来。

    他写得很慢。写到最后那个字,风把纸吹起来一角,他用手压住。

    压住以后,他没有再写。

    他看着那张纸。

    上面已经写了九行。

    他低头看第十行。

    第十行空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笔,又搁下。

    “白上人问我,谁把他们摆成那样。”他说。

    “你说。”

    韩铁衣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我说不出来。”他说,“可我先给他留一行。”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纸上。

    纸是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