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一条命


    风从北边下来。第一张几上那只碗的酒面上,那层薄冰裂了一道。

    他把袖子拢紧,往大圈外走了。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天将黑】

    天将黑的时候,蒲带来找韩铁衣。

    她站在大圈外头那处空当里,就是朵儿只常站的那个地方。

    “你是写字的。”

    “是。”

    “你写的东西,往哪儿送?”

    “往北。”韩铁衣说,“到了地方,就不知道了。”

    蒲带看了他一会儿。

    “你往北走过雪原吗?”

    “走过。”

    “从冷山往北三十里,”蒲带说,“雪是平的。”

    “我知道。”

    “雪底下有七个人。”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脸都朝着南边。”蒲带说,“姿势是一样的。一个隔一个,都是三十步。”

    “你怎么知道三十步。”

    “因为我量过。”蒲带说,“我一步一步量的。”

    风把她鬓角上的碎发吹起来。

    “我搬过三个。”她说。

    “哪三个。”

    “最西边那三个。”

    “谁让你搬的。”

    “没有人让我搬。”蒲带说,“是我自己去的。那天我阿爹不在。”

    “你搬他们做什么?”

    蒲带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们身上有泥。”她说,“雪化过一回,泥出来了。我想给他们擦一擦。”

    她把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下。

    “我问过我阿爹,他们是谁摆的。”

    “他怎么说。”

    “他说:别看。”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蒲带说,“他从来不跟我说两个字的话。他说两个字的时候,就是不许问。”

    韩铁衣把纸拿出来。

    “你要我记什么?”

    蒲带看了他手里的纸一会儿。

    “记三个数。”她说。

    “哪三个数。”

    “最西边三个。”蒲带说,“从西边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的脚底下,各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字吗。”

    “没有字。”蒲带说,“有印。”

    “什么印。”

    “一个圆的。”蒲带说,“圆的中间,有个东西。我在官仓的封纸上见过。”

    她把两只手从身前放开。

    “我说完了。”

    “你为什么跟我说。”

    蒲带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雪里。

    “因为你会写字。”她说,“总得有人记。”

    “记下来给谁看。”

    “给以后的人看。”蒲带说,“我不知道以后是哪些人。可他们要是想知道今年冬天这儿死了几个人,得有个地方能翻。”

    她把身上的袍子拢了拢。

    “我阿爹不让我说。”她说,“他说别看。”

    “那你还说。”

    “我说了。”蒲带说,“我今天说了三个数。三个数,不算什么。”

    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脚印上。

    韩铁衣站在那儿,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他把手按在纸上。

    纸是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