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一条命




    “九道。”

    “留下几句?”

    “六句。”

    “哪六句?”

    韩铁衣念。

    第一句:四样东西,四家做的。

    第二句:酒是齐的,十四坛。

    第三句:有人替了那两坛。

    第四句:萧挞凛抽出紫旗。

    第五句:耶律湮把别人的账接到自己身上。

    第六句:青旗抱在蒲带手里。

    白上人听完,把手放在纸上。

    “这六句,”他说,“都不是凶手。”

    “你要的是凶手。”

    “我不要凶手。”白上人说,“我要的是,哪一句能在三年以后还站得住。”

    他把纸翻过来,摸了摸背面。

    “你写得浅。”

    “纸不够。”

    “纸够。”白上人说,“是你手抖。”

    韩铁衣没有答。

    他把笔重新蘸了墨,把六句重抄了一遍。

    这一遍他写得深。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东边小帐子 · 傍晚】

    傍晚,白上人把三样人叫到一处。

    “对上了吗?”

    韩铁衣先开口。

    “对上了一句。”

    “哪一句?”

    “第三张几上那只杯,不是这一套里的。”

    白上人没有马上说话。

    崔闻笛接了一句。

    “酒是好的。”他说,“杯口有药。药是从外头来的,酒是从官仓来的。这两样,凑不到一个人手上。”

    “为什么凑不到?”

    “因为这个营地里,只有一个人既碰得着官仓,也碰得着渤海。”崔闻笛说,“可他昨天没有喝。”

    闻人默把手指从弦上放下来。

    “他那只杯子出去了。”他说,“出去的那一只,进了另一只手。”

    “这一只,”白上人说,“是谁的手。”

    没有人答。

    白上人把那张纸拿到火边,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他看不见字,他只是在做这个动作。

    “这一句留下来。”他说。

    他把纸对折,压在箱子底下那一叠里。

    “今天这一叠里,有几句是没用的?”

    “有。”韩铁衣说。

    “哪一句最没用。”

    韩铁衣想了一下。

    “萧挞凛抽紫旗那一句。”

    “为什么?”

    “因为那一句今天谁都知道。”韩铁衣说,“谁都知道的事,不用写。”

    白上人点了一下头。

    “那你把那一句划了。”

    韩铁衣划了。

    划完他把纸重新叠好。

    “还有一个数。”他说。

    “什么数。”

    “七。”韩铁衣说,“七张几,七只杯,七面旗。可昨天大圈里,一共有八只杯子。”

    “第八只呢?”

    “在我这儿。”

    白上人看着他的方向。

    “你把那只杯子还回去。”他说。

    “还给谁。”

    “还给第三张几。”白上人说,“那张几上的东西,都摆回原位。”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中央 · 天将黑】

    韩铁衣把那只杯子拿回大圈。

    大圈中央的火已经灭了。灰是白的,铺在雪上,铺了薄薄一层。

    七张几还在原位。几上什么都没有了,碗收了,筷子收了,杯也收了。

    只有第一张几上还摆着一只碗。

    碗里的酒还是满的。酒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韩铁衣走到第三张几前。

    他把杯子放在几上。

    他摆得很正。杯口朝天,两只耳朵朝着火的方向。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

    纸是他自己裁的,边上不齐。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的是“三”。

    写完他把纸折了一下,压在杯子底下。

    他退开三步,看了一眼。

    从三步外看,那只杯子跟别的杯子一样。底下压着一张纸,看不出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角纸。

    纸是从一张整纸上撕下来的,撕口是斜的,从右上到左下。纸上有字,字是印的,不是写的。

    上面是一个“两”字。

    “两”字底下还有半个字,被撕掉了。

    他把这一角纸摊在手掌上,看了一会儿。

    两角纸。

    一角是他自己写的,压在杯子底下。

    一角是别人印的,在他手心里。

    他把手心里的那一角收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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