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三样人
“是。”给他递琴的人是放哨的,“上一根崩了。”
“崩的时候,是往哪边崩的?”
“不知道。”
“往右。”闻人默说,“换弦的人,把弦头拧过了半圈,剩下那半圈,还留在轴子上。”
他把手放下来。
“我弹了。”
他弹的是一支很短的曲子。
一支曲子,他弹了三遍。
三遍是一样的,又不一样。第一遍慢,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一点,第三遍快了很多。
弹到第三遍的末尾,他停在了一个音上,那个音没有落下去,就那么停着。
停了一会儿,他的手松开。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
七堆火里,有一堆火“啵”地响了一声。
闻人默抬起头来。
“第七个圈里的火,”他说,“柴是湿的。”
“是湿的。”放哨的说,“昨天才砍的。”
“湿柴烧起来,烟往东走。”闻人默说,“东边是帐子。你们把人的帐子,搭在火的下风里。”
放哨的没有答。
韩铁衣站在十几步外。
他站着听完了三遍。
闻人默把琴收了,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韩铁衣跟前。
“你听了三遍。”他说。
“是。”
“你一直在数。”
韩铁衣没有答。
“第一遍,你数了二十上去。”闻人默说,“第二遍,你数了十六。第三遍,你数了八。”
他停了停。
“你不用数。你听数做什么。”
韩铁衣看着他。
“因为我不懂。”他说。
“不懂就听四遍。”闻人默说,“听四遍的人,比懂的人记得清。”
他抱着琴往东边走。
走过韩铁衣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你怀里有块铜。”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走两步,它跟你的骨头撞。”闻人默说,“铜是空心的。”
他说完就走了。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后半夜】
后半夜,韩铁衣去火边挂那张席。
挂席的地方在大圈东边,一棵矮树,树上钉着一根木楔。白上人说,挂在那儿,坐在圈里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把那张抄好的席单展开。
他先看了一遍自己抄的那份。
七行字,一行一席。青旗在最上头,褐旗在最下头,紫旗在正当中。
他把席单挂上木楔,用了两根草,系得很牢。
系完他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树底下,把挂上去的那张又看了一遍。
第一席青旗。
第二席白旗。
第三席黑旗。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他把挂上去的那张从木楔上解下来,拿到火边。
借着火光,他看第三席那两个字。
字是新的。
新字的墨还没有完全干,边上有一点洇。洇开的地方,底下的纸起了毛。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那一块,比别处厚一点。
有人刮过。
刮的人刮得不干净。第三席新写的那个“黑”字,上头那一横的左半边,底下还压着旧墨。
旧墨是紫的。
韩铁衣把纸放平。
他伸出手指,在“黑旗”两个字上摸了一遍。
摸到“旗”字的最后一笔,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笔底下,也有旧墨。
旧的也是紫的。
写的是“紫旗”。
韩铁衣把两张纸一起收起来。
他往白上人的火边走。
白上人还没有睡。他坐在箱子后面,面前那堆火只剩下炭。
“挂上了?”
“挂上了。”
“怎么又拿回来了。”
韩铁衣把两张纸摊在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
白上人伸出手,在两张纸上各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没让人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