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七堆火



    后头是空的。价钱的地方留着一个空。

    “这个空是什么?”

    “是要谈的东西。”

    “谈的是货?”

    女人看了他一眼。

    “谈的是人。”她说。

    她把纸收起来,放回格子里。

    “记住这个空。”她说,“这上头的空有几个,坐到一块儿之后,就少几个。”

    “为什么会少?”

    “因为每谈成一件,就填上一个数。”她说,“填了数的东西,就不叫货了。有数目的东西,才叫货。”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第六个圈边上 · 夜

    韩铁衣往回走的时候,第六个圈里那三个人动了。

    有两个人从圈里出来,走到火边。

    一个五十来岁,脸瘦,颧骨高。另一个年轻些,走路带风。

    他们站着说话。说话声音不大,可是听得出来,两个人说的不是一件事。

    年长的那个说得慢,年轻的说得快。

    说了几句,年轻的把手一挥,走了。

    年长的站在火边,看着火。

    韩铁衣从他边上过去。

    “你是南边来的。”年长的说。

    “是。”

    “南边的人,”他说,“现在还叫我们‘虏’吗?”

    韩铁衣停住。

    “我在南边,”他说,“只待过很短的日子。”

    “短日子也够。”

    年长的转过脸来。

    “我叫萧挞凛。”

    “韩铁衣。”

    “你要写东西。”萧挞凛说,“那就记住一句。”

    “哪一句?”

    “这一回的盟,不是七个人谈。”萧挞凛说,“是七个人各自跟自己谈。”

    他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

    “你写的时候,别写他们说了什么。写他们没说什么。”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停放车马的地方 · 夜

    韩铁衣往营地外走了一趟。

    白上人让他去看一样东西。

    停放车马的地方在大圈外头,十七辆车停成三排。车都卸了马,车辕朝上。

    第六辆车上有坛子。

    坛子是陶的,一共十二只。坛口封着。

    韩铁衣走近了看。

    坛口的封纸是白的。封纸上印着字,不是写的,是印的。

    他借着远远的火光看。

    封纸上有两个印。一个是方的,字看不清。一个是圆的,圆印的中间有一个字。

    那个字他认得。

    是“官”。

    他把手放在坛子上。坛子是凉的。他敲了一下,声音闷,是满的。

    “看什么?”

    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韩铁衣回头。是放哨的那两个人里的一个。

    “看坛子。”

    “坛子没什么好看的。”那人说,“酒是七部凑的。一家出两坛,七家十四坛,少了两坛,所以十二坛。”

    “为什么少两坛?”

    “有一个部族,”那人说,“去年冬天没了。人没了,酒没凑上。”

    他把手放在坛子上,跟韩铁衣刚才一样,也敲了一下。

    “酒凑齐了才开盟。”他说,“少两坛,就少两坛。缺的那两坛,别人替。”

    “谁替?”

    “谁想替,谁替。”那人说,“替了,盟上就多一个说话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中央 · 后半夜

    后半夜,营地里有人动。

    韩铁衣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往外走。他掀开帐子,看见大圈中央点起了一堆火。

    火不大,可比别的火都亮。用的是干柴,不是湿柴。

    大圈中央,摆了七张矮几。

    七张矮几围着火,摆成一个圈。每张几上放着一只酒杯,一只碗。

    韩铁衣站在帐子口看。

    有一个人走过去,在七张几中间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走到每张几边上,他都停一下。

    走到第三张几跟前,他停下来,把那几只酒杯翻过来看了一遍。

    他把酒杯一只一只摆回去。

    摆到最后一只,他把那只杯子拿走了,换上自己手里的一只。

    然后他走了。

    韩铁衣站在黑里,看完了这一整段。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看见那个人走过去的时候,没有踩到火边的雪,是踩着别人的脚印走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韩铁衣的帐子 · 后半夜

    韩铁衣回帐子里,点了灯,铺开纸。

    他先写三行。

    第一行:七圈。黑白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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