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对灯


  屋很小,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墙上挂着一盏灯。灯是铜的,灯罩是骨头做的,有三个孔。

    闻人默进屋的时候,站住了一下。

    他偏着头。

    “这盏灯,”他说,“是你自己挂的?”

    老人愣了一下。

    “挂了二十年了。”他说。

    “灯罩呢?”

    “灯罩是旧灯上换下来的。”老人说,“原先那盏灯坏了,罩子舍不得扔。”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桌子边上坐下。

    叶孤鸿把那本北边的簿子接过来,摊在桌上。

    他一页一页翻。

    簿子很薄,一共十几页。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

    第一行:建炎二年冬,北来一人,未写名。

    第二行:建炎二年冬,北来三人,未写名。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都是这样。“来几人,未写名。”

    一直写到第七行。

    第七行是空的。

    “第七行怎么是空的?”叶孤鸿问。

    老人把簿子拿过去,看了一眼,又推回来。

    “第七行等着写。”他说。

    “等谁?”

    “等一个数。”老人说,“北边过来的人,越多,这一行就写得越快。上个月来了四个,我写了两行。这个月还没人来。”

    叶孤鸿看着那第七行。

    “你等的是人,”他说,“还是等一样东西?”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我等雪。”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

    “等雪做什么?”

    “等的不是雪。”老人说,“是化雪。北边来的东西,都压在雪底下。雪化了,东西才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屋外。

    “这一道水,三月里化冻。化冻的时候,上游的木头就往下漂。木头漂下来,里头夹东西。”

    “夹什么?”

    “夹纸。”老人说,“纸漂不下来,纸会沉。可要是纸裹在东西里,就能漂下来。”

    顾惊澜从进屋起没有坐下。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得很慢,一步一看。

    “你找什么?”叶孤鸿问。

    “不找。”她说,“数。”

    她把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是土的,抹得很平。

    “一张桌,两条板凳,一盏灯,一本簿子。”她说,“这屋里就这些。”

    “少什么?”

    “少一样。”顾惊澜说,“这屋里该有牌子。”

    老人抬起头。

    “过河的人,牌交在哪儿?”

    老人没有答。

    顾惊澜走到门边,往门框上看。门框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根绳,绳头是断的。

    “绳是挂东西的。”她说,“挂的东西不在了。”

    “挂的是牌?”叶孤鸿问。

    “挂的是牌。”她说,“进门交牌,牌挂在这儿,一笔一笔记。现在绳断了,牌不挂了。”

    “什么时候断的?”

    “不久。”她说,“钉子还是亮的。”

    老人把手里的柳条放下。

    “牌子不挂,是上头的意思。”他说。

    “什么时候的意思?”

    “今年正月。”

    叶孤鸿把那本簿子合上。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桦皮。卷着,比手掌小。

    他把桦皮放在桌上。

    “这块是从北边来的。”他说,“你看看,认不认得。”

    老人没有伸手。

    他看着那块桦皮,看了很久。

    “这是桦树皮。”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认了二十年。”老人说,“北边的马鞍上包东西,用的就是这种皮。皮软,泡过水不发霉。”

    他把手伸过来,把桦皮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道印子。

    不是划的,是压的。

    老人把桦皮放回桌上。

    “这不是我等的。”他说。

    “你等的是什么?”

    “我等的是一块写了字的。”他说,“北边的人写字,写在这种皮上。皮上写满了,卷起来,塞在马鞍的里子底下。鞍往南走,皮就跟着到南边。”

    叶孤鸿把桦皮收起来。

    “这块皮上,”他说,“也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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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人默把那盏灯挪到桌子中间。

    他把那块桦皮放在灯前。

    灯罩上有三个孔。三道光落在桦皮上,三道光分得很开。

    “不够亮。”他说。

    他把手伸出来。叶孤鸿把怀里的第二块桦皮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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