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混同江


说这种鸟,只有北边的水边上才有。”他说,“它落下来的时候不是歇,是看。它看的不是人,是人的影子。”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叶孤鸿伸手把他拦住。

    “别往前。”

    少年停下来,抬头看那只鸟。

    “它看影子。”叶孤鸿说,“人往前走,影子就动。影子一动,它就飞。”

    少年把手举起来一点,把掌心摊开,伸在自己的影子边上。

    那只鸟忽然把头转了一下。它的头转得很平,转了一个直角,眼睛对着少年。

    少年没有动。他把手收回来,慢慢放下。

    鸟把头转回去,又看地面。

    “它不飞了。”风不问问。

    “不飞了。”

    “为什么?”

    “因为它看过了。”叶孤鸿说,“看过的东西,它不追。”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少年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只鸟还在那棵树的顶上,站着没有动。它站的那棵树,是林子里最高的一棵。

    “那棵树的皮,”顾惊澜说,“也是光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北岸 · 白桦林里 · 半夜

    林子里走不快。树密,雪底下有倒木,走十步要绕三步。

    走了一段,顾惊澜停下来,站在一棵白桦树前头,用手摸树干。

    “这棵树被人剥过皮。”

    叶孤鸿过来看。树皮是白的,别的地方都是整的,只有一处剥掉了。剥掉的地方是一个方框。方框比巴掌大,比一尺二小一点,四边很直。

    框里什么也没有。

    “剥皮做什么?”

    “剥皮是把字带走。”顾惊澜说,“刻在树皮上,字就在皮上。皮一剥,字就走了,树干上只剩一个框。”

    “框下面呢?”

    她把手指往框的下边按。底边离地四尺三。

    “旁边还有。”她说。

    他们往两边看。左右各有一棵剥过的树,剥的位置一样高,框一样大。往前再走十几步,又有三棵。

    “六棵。”顾惊澜说。

    “六处。”

    “跟宣城那六个一样。”她说,“也跟废关口一样。”

    她把手从树上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她的手上有树皮的白粉。

    “这些框是空的。”她说,“别人来的时候,树皮还在。”

    “那说明什么?”

    “说明在我们前头走的人,把树皮带走了。”她看着那六棵树,“他们不是路过,他们是来收东西的。”

    少年走上来,从怀里摸出木片,用炭画。他画了一排竖着的线,六根。六根线的中间各画了一个小方框。

    画完他把木片举起来,对着叶孤鸿摇了摇。

    叶孤鸿把木片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还给他。

    “你也数六。”他说。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北岸 · 白桦林里】

    林子走了小半夜,前面开了。

    是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四围都是白桦,雪压在树上,树弯着,围成一个圈。空地中间盖着一间马厩。

    马厩是土坯的,跟冷山那边的一样,垒得厚,厚得里面不冷。厩门朝着南边。

    厩是空的。他们走进去,里面没有马。地上有干草,草是去年割的,压得很实。厩的墙上钉着桦皮。

    钉桦皮的地方一共十一处。十一处都是空的。桦皮不在了,钉还在。钉头上的锈是新的,钉眼还留着桦皮压出来的印子。

    叶孤鸿站在墙前头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一处。”他说。

    “都取走了。”顾惊澜说。

    “取走不久。”他把手指按在一个钉眼上,“钉尖上有一层白。钉拔出来,钉尖露在外面就会结霜。结了霜的钉子,是三天里拔的。”

    顾惊澜看那些钉眼。十一个钉眼排成一排,离地四尺三。

    风不问问:“谁取走的?”

    叶孤鸿没有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干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他的背有点驼,头发是白的,结着冰。他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叶孤鸿停住了。他没有摸刀。

    “你们从南边来。”那人说。

    “是。”

    “你们是第几批?”

    叶孤鸿没有答。

    “不用数了。”那人说,“你们是第七批。”

    草堆上的人这才把身子转过来一点。他没有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小块桦皮,已经很软了,边上磨圆了。

    “前六批到了这儿,都往东去了。”他说,“往东是江海交接的地方,那地方有船,有水。到了那儿就改走水路。”

    “那你为什么不去?”

    那个人把手里那块桦皮翻过来,让它朝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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