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旧道


· 第二天 · 一处废关口】

    第二天晌午,旧道走到头了。

    不是断,是收。路收窄,收成一道门洞。门洞是石头砌的,砌得整齐,石头缝里长着枯草,草是从里头长出来的。门洞上头本来有楼,楼塌了,只剩两堵墙,墙上还留着木头烧过的黑。

    “关口。”顾惊澜说。

    “废的。”叶孤鸿说。

    他走进门洞,抬头看洞顶。洞顶上钉着六个钉子。钉子是铁的,钉得很深,钉帽跟石面平,不细看以为是石头原来的坑。六个钉排成一排,间距一样,一尺二。

    “六个。”他说。

    “跟宣城那六个一样。”

    “一样。”

    叶孤鸿把手按在洞壁上。洞壁上没有字。他把手从上往下摸,摸到离地四尺三的地方,停住。

    “这里有字。”

    顾惊澜过来看。石面上什么也没有。

    叶孤鸿没有解释。他退后两步,站在门洞外头,回头看那六个钉。看了一会儿,他往回走,走到门洞正中间站定,再回头。

    “看什么?”风不问问。

    “看门。”他说,“这个门洞,人站着能过,马站着能过,车过不去。这本来不是门。”

    “是什么?”

    “是关。”他说,“关门不让人过。可是这个门,比路还窄。关门的人要是不想让人过,把路修窄就行,不用砌门。”

    “那他为什么砌?”

    叶孤鸿没有答。他数了六个钉,然后往西看。西边的天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废关口 · 关墙 · 午后

    关墙很长,往两边伸进草里,看不见头。

    靠门洞的这段墙上,有六处凹槽。凹槽是方的,巴掌大,排成一排,离地四尺三,间距一尺二。槽里是空的。

    叶孤鸿在第一个槽前头蹲下。他把手伸进槽里,摸槽底,摸完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

    “有墨。”

    崔闻笛过来,也把手伸进去。他闻得比叶孤鸿久。

    “是墨。”他说,“松烟墨。上头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

    “黄柏水。”崔闻笛把手指在石面上蹭了蹭,蹭出一层很淡的灰,“掺黄柏水,是防虫。写卷宗的人才这么配。开药铺的不这么配,开药铺要写药方,药方上掺黄柏,病人闻着苦。”

    “那这些字,是写卷宗的人写的。”

    “是。”崔闻笛看着那六处空槽,“写在这儿,是给路过的人看。可是现在没有了。”

    “刮掉的?”

    “不是。”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刮掉会留下刀痕。刀痕是直的,一道一道。这六处槽里没有刀痕。槽底是平的,平得跟石头一样。”

    “那字是怎么没的?”

    “洗的。”崔闻笛说,“水洗。墨是胶裹的,胶见水就化。用水洗过的石头,干了以后看不出,一湿就出来。”

    风不问把手套摘了,按在槽上。“那你现在怎么闻得出来?”

    “洗的人洗得急。”崔闻笛说,“洗到一半忘了。六处里,有两处洗了三回,有三处洗了两回,最边上那一处,只洗了一回。”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废关口 · 傍晚

    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破棉袄,年纪看不出来,脸上冻得裂了。他手里有一把扫帚,扫帚很短,只剩扫帚头。他不扫地,他扫墙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墙根的石缝扫出来。

    叶孤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在这儿住?”

    “住。”

    “住多久了?”

    “记不清。”扫墙根的人说,“来的时候墙还是新的。”

    “墙新的时候,这些槽里有字吗?”

    那人停了一下,扫帚停在墙上。“有。”

    “写的什么?”

    “我不认字。”他说,“我只知道有几处。以前是六处,后来是七处。”

    “七处?”

    “你这会儿看见的是六处。”他把扫帚往墙东头指了指,“最东边还有一处。那一处比别的低,矮半个手掌。矮的那一处不是他们写的,是后来的一个写的。那个人够不着上面,就写在下面。”

    叶孤鸿往东走了十几步。果然有一处凹槽,挨着地,比别的低。那一处不是方的,是圆的,像是用手掌按出来的。

    “后来那个人呢?”

    “走了。”扫墙根的人说,“他在这儿待了一冬,天天写。天暖了,他就走了。”

    “往哪走?”

    “西边。”

    “你怎么知道他往西?”

    “因为他走的时候,把我扫起来的土撒了。”那人说,“撒土是西边人的规矩。土撒在路上,是告诉后面的人,前面的路我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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