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出塞
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北门外 · 官道 · 午后
叶孤鸿蹲下去,没有先动那个人的衣服。他先看那只手。
手搭在胸口上,五指弯着,像是抓着什么。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难掰,冻了。
手心里有一块桦皮,卷着的,不大,跟燕京茶棚壶里那块一样大小。他把桦皮摊开。上头是字,密,小,一个都不认得。他翻过来。背面有刻痕,三道短的,一道长的。
“四道。”顾惊澜说。
“中间那道长。”叶孤鸿把桦皮合上。他没有收起来,他递给了穿灰短袄的人。
那人没有接。
“不是我的。”他说,“是他躺下之前塞给我的。他说别拆,送到地方再拆。”
“送到什么地方?”
“送到一个收桦皮的地方。”
“你认得路?”
“不认得。”他说,“我认得马。马认得路。”
叶孤鸿把桦皮收回来,放进怀里,挨着自己那一块。
“你们有几块?”
“出来是十块。”那人说,“到我手上是九块。”
“少的那块呢?”
“往南走了。”他把手插回袖子里,“同一天出的东西,一半往北,一半往南。往北的到地头,往南的到人手。你说,少的都是往哪边去的?”
叶孤鸿没有答。
顾惊澜在旁边看着那匹马。马的鼻子底下挂着一小串冰,冰是白的,一串七颗,一颗挨一颗,最下面那颗最长。她数过了,她只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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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起来的时候,穿灰短袄的人把马牵到了路边的一棵杨树底下。他把鞍上躺着的那个人也搬了过去,搬的时候他托的是肩,不托脚。
他不跟他们走。
“你们往北,我往南。”他说。
“往南做什么?”叶孤鸿问。
“送个信。”他说,“他死在这儿,得有个人回去说一声。他说过,出十个人,回来的要有个数。写不出数,家属不算数。”
叶孤鸿看着他。“你走了,他怎么办?”
“他在这儿躺着。”那人说,“等到有人来收。收的人看袖子上的字。袖子上的字是我写的,写的是他的姓,不是他的名。名我不写。”
“为什么不写名?”
“名写了,就成一个人的事。”他把马的肚带紧了紧,“只写姓,是这一路的事。这一路出来九个人,往回走一个,这些都是这一路的事。”
他从马鞍底下割了一段旧绳,交给叶孤鸿。绳是麻的,磨得发亮,中间的股断过,断口是接上的,接得不好,粗出一圈。
“鞍底下还有九块。”他说,“这块是我割的。你拿着它,到了地头,人家认绳不认人。”
叶孤鸿把那段旧绳收进袖子。
那人翻身上马,往南走了。马跑得不快,跑出一里,回头看了一次,然后就不回头了。
杨树底下,鞍上躺着的那个人,袖子朝外,那个“杜”字朝着北。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北门外 · 一处空院子 · 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处空院子。是驿站留下的偏院,正房还在,屋顶没有塌,院墙塌了半边。
院门是虚着的。门板斜靠着门框,从外头看,像是风吹歪的。
叶孤鸿推了一下。门动了半寸,里面被拉住了。
他没有再推。他绕到院墙的缺口,进了院子,走到门后头。
门闩上系着一根绳。绳从门缝里穿出去,绕在门环上,又穿回来,绳头在门里头。绳上有三个结,三个结都是活的,不是打死的那种。
“里面有人。”顾惊澜说。
“有人。”
“他把门从里面搭上了。”
“对。”
顾惊澜看着那三个结。“他不想让人进来。”
“不是。”叶孤鸿说,“他要是真不想让人进来,把门从外面带上就行。从外面带上,是走的人搭的,搭完了他就走了。从里面搭,是留下的人搭的。他没有走。”
“那他为什么还搭?”
“让别人以为里面没有人。”
风不问站在门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叶孤鸿把绳上的三个结一个一个解开,然后把门推开,推开之后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让开路。
屋里没有人。屋里是干净的。一张桌子靠墙,桌面上没有灰。三只碗摆在桌上,碗口朝下,扣着。碗沿底下压着一根干草,草是白的。
“前些天有人来过。”顾惊澜说。
“不是前些天。”叶孤鸿看那三只倒扣的碗,“草是白的,没有湿印子,摆的时候地是干的。这是这一两天的事。”
少年站在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用炭在上头画。他画的是这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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