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黄河故道


碗底印,中间那个比两边靠后一指。靠后,空着一个位子,那个空位子正对着庙门;庙门外面就是那块白,白底下是一张被撕掉的告示。

    “摆碗的人是先撕告示,再摆碗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香案上的灰。灰上有碗底的印,还有别的东西——是指头的印,指头印往门口的方向,旁边的灰是断的,断的地方是一道,一道从香案划到门口的。“他先站在香案边上看了看门,然后出去撕了告示,撕完回来端了三个碗,坐下摆好,又站起来从这儿走到门口,走到门口他停了,看了一会儿,回去了。”

    叶孤鸿走进来,站在那道划痕上低头看。那条划痕很细,细得像一根线。“撕告示的人,”他说,“他是在告示上看见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他自己的。”

    庙里安静了。外面有风,风把草吹得响。

    “所以他把告示撕了,让后面来的人看不见。”

    “后面来的人是来认的。”

    “是来认的。”

    叶孤鸿从香案底下把那根断绳又摸了出来,看断口。断口不齐,不齐的断口是挣断的。“这个人挣断绳跑了。跑出去,跑到河边。”

    “然后呢?”

    他把绳绕在手上,绕了一道,又绕了一道,没有绕第三道。“然后有人把他带走了。带走他的那个人不着急。不着急的人,先摆好了三个碗。”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一处渡口 · 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河边。

    这里还有水。水不宽,三步就到对岸,但水是浊的,浊得像有人在里头搅。渡口有一条船,很小,船上没有人,缆绳拴在一根柳树上。柳树是新的——不是树新,是被人砍过,上头砍掉的地方是新口。

    叶孤鸿看那个新口,用手摸了一下,然后走到船边看船底。船底有一层水,水里有半截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捞,摸出来半截桨——桨断了,断口上缠着布,布是白的。

    顾惊澜接过去看。布是细麻,细麻上有一道缝,缝得很密,像补过。她认出来了。

    “这个针脚,我们在宣城见过。”

    “见过。”

    “在这儿怎么会有?”

    “因为人往北走。”

    叶孤鸿把半截桨放在船里,站起来往对岸看。对岸的草是倒的,一根都没往回倒。“有人从这边过去了。”

    “几个?”

    “一批。”

    “一批是几个?”

    “十一个印。”

    顾惊澜低下头看那排印。印在泥里,很深,踩得都很实,但有一个印比别的浅——最后那一个。“第十一个,是被人背过来的。”

    “嗯。”

    “所以他不是自己走。”

    叶孤鸿看着对岸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把那半截桨又拿起来,把桨上那块白布解下来,叠好,放进袖子里。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渡口 · 夜

    夜里他们没有过河,因为那船先动了。

    不是船自己动,是水里有什么东西拉了一下缆绳。叶孤鸿按住顾惊澜的胳膊,两个人都没动。水面上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缆绳又动了一下,动得很轻,轻得像有人在水底下数。

    叶孤鸿慢慢起身,走到柳树底下,把缆绳解开,把绳头拽紧,然后往上游走。沿着水走了二十步,他在那儿站住,把绳头放进水里,慢慢放。放到一半,绳忽然绷了一下,绷得很紧——水底下有东西拽。

    他没有拽回来。他松了手。绳全下水了,水面上只剩一圈纹,纹往下游走,走了很远,纹散了。

    顾惊澜走过来。“船没了,我们怎么过去?”

    “蹚。”他说,“三步就到。”

    “水底下拉绳的人怎么办?”

    “他不是拉我们的。他拉的是船。船没了,他就不用拉了。”

    “那他也走了?”

    “他也走了。”

    顾惊澜把袖子挽到肘上面,把袖子上的布条重新系紧,系了两道。“走。”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河北岸 · 走了一夜

    他们蹚过去了。三步,水到腰。水是暖的——暖得不对,九月的河水夜里该是冷的。

    顾惊澜上了岸,站在那儿让水从衣服上往下淌,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泥,一点都没有。

    “水是清的。”

    “上头是浊的。”

    “底下清,说明有人在上游把浊的东西挡了。”

    叶孤鸿上岸,也看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他看着手停了很长时间。“他们不想让我们看见底下。”

    “底下有什么?”

    叶孤鸿往上游看。夜是黑的,看不见,但是他站着没有动。“网。”

    “什么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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