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燕赵流云
,老牛回过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竟有这样又大又慢、什么也不怕的东西。
有一回下了雨,田埂滑,老牛陷进泥里,挣不出来。嬴政站在田埂上干着急,李伯也不慌,只往牛耳朵边说了几句话,那牛竟安静下来,任人把泥一点点刨开。他问李伯说了什么,李伯答:‘我跟它说,别怕,人来了,就有办法。’嬴政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摔跤是村童教的。
村里的孩子不认得什么王孙,只认得力气。田埂上、晒场上,三五个孩子扭作一团,赢的叉腰站着,输的爬起来再上。嬴政头几回都被摔进土里,摔得眼冒金星,他不哭——邯郸的孩子早学会了把哭咽回去。第五回,他学会了借力,把比他高半头的石头摔了个四脚朝天。孩子们哄笑起来,从此都唤他“赵家娃”。
没有人知道,这个“赵家娃”的“赵”,原本只是一个用来遮人耳目的姓氏。
摔跤是跟石头学的,输也是。
石头是村里最壮的孩子,大他半头,一搭手就把他掼进土里。头一回,他爬起来,拍拍土,再上;第二回,还是被掼进土里;第三回,他忽然不硬顶了,顺着石头的力气往后一带,石头自己的脚下了绊,四脚朝天。晒场上一片哄笑,石头从地上蹦起来,红着脸要再摔,他伸出手,先拉了对方一把。
从那天起,村里孩子都服他。
夏天他们在河滩摸鱼,冬天在冻池上抽陀螺。孩子堆里,嬴政还有一样旁人没有的玩法,和泥。他把泥捏成一个个小人的模样,摆在晒场的石板上:这边一排,那边一排,中间摆几块碎瓦当城。别的孩子捏了泥人只顾打闹,他捏的泥人却列得整整齐齐,进退有据。石头问他摆的是什么,他答:“打仗。要赢的那种。”
他摆的阵,是从邯郸城头看来的:中间是主阵,两翼是包抄,碎瓦当城,泥丸当卒。摆完,他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把‘城’挪正了半寸,再退后看,直到满意为止。有一回石头想捣乱,伸手要推他的‘城’,他一把握住石头的手腕,没有用力,只说:‘别动。城要倒,得从正面攻。’石头愣住,半晌才说:‘你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李伯远远看见过一回,捻着胡子看了半晌,对李蕙说了一句:“这娃,坐得住。山里的娃,坐得住的少。”
秋天的一个夜里,灶火明明灭灭。嬴政帮母亲纫完线,忽然仰起脸问:“娘,我父亲是谁?”
赵姬手里的针,在布面上停住了。
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嬴政等着,等着,看见母亲的睫毛垂了下去。他把这个问题又咽回肚里,像咽下摔跤时啃进嘴里的土。他没再问第二遍,但这个问题没有死。它沉进一个五六岁孩子的心底,像一粒埋进冻土的种子,只等春风。
那晚赵姬吹熄灶火之前,往火塘里多添了一把柴。灰烬上有几点暗红的火星,一明,一暗,像谁的眼睛在夜里眨。
第二日清早,嬴政醒来时,灶膛里的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他趴在炕沿上,看母亲蹲在灶前吹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他没有再问那个问题。他只是下炕,穿上鞋,像往常一样,拿起那根小柴钩,跟在李伯身后,往后山走去。
节 9.3 邯郸解围
第二年开春,货郎摇着铜铃进了李村。
货郎是山外的活报纸。他卸下担子,先卖针线盐巴,再白送一条大新闻:“信陵君窃符救赵了!魏国十万援军,杀过来啦!”
铜铃先于话音进村,摇得又急又脆,把晒场上晒太阳的老人都惊了起来。货郎的担子还没卸,人已经让村人围住了。他脸上带着走了几十里山道才有的红,一边擦汗一边拍着大腿:‘这一路,我把这消息讲了八遍了,讲一遍,自己痛快一遍!’
村里人围拢来听。货郎说得眉飞色舞:秦军围邯郸半年有余,赵国危在旦夕;魏王畏秦,发兵至邺又按兵不动;信陵君魏无忌听侯生之计,请如姬窃了魏王的兵符,椎杀晋鄙,夺了十万大军,亲率而行;楚国的春申君也引兵来了。三国之兵里应外合,内外夹击——秦军解围,往河西退去了。
“邯郸,保住了!”
满村的人都往晒场上跑,奔走相告,有人把过年没舍得燃的竹节都投进了火堆。李伯站在人堆边上,捻着胡子,久久不语——他这个没落贵族的后人,比谁都清楚这一围一解之间,赵国折了多少元气。
竹节是去年腊月劈好存下的,本打算正月里投进火里给孩子听个响,如今提前烧了。爆开的竹屑落在雪化后泥泞的晒场上,焦黑的、灰白的,像撒了一地碎喜。有妇人蹲在地上,把那竹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掖进怀里——城里人的喜,山村里的人也想沾一沾。李伯没有捡,他只站在那里,看着晒场边那棵老树,树皮上还留着一道道给牛系绳勒出的深痕。
货郎说得兴起,索性就地盘腿坐下讲。
怎么个“窃符”法,他讲得有鼻子有眼:魏王畏秦,令老将晋鄙领十万兵驻在邺城,观望不进;信陵君数次请命不成,听门客侯生之计,转求魏王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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