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故人归


刚才的崩溃,是一种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没有愤怒,不是释然,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

    是一种“你欠我的,但你还活着,这就够了”的东西。

    “你说你欠这世上一笔债。”

    苏九歌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你还不上了,让我替你还不上的债。那笔债,到底是什么?”

    老酒鬼沉默了很久。他将酒葫芦放在地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和老年斑的手背。

    “暗阁的阁主冥王,是我的师弟。他杀了师父,夺了阁主之位。我是师父的大弟子,师父临死前把暗阁的传承至宝交给了我,让我带着它离开暗阁,永远不要让冥王得到。那件东西,我给了你。”

    老酒鬼看着苏九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你怀里那个木盒。里面装的是暗阁阁主的信物——黑莲令。持此令者,是为暗阁正统。冥王手里的那块,是假的。”

    苏九歌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

    那个木盒从七岁起就贴着她的胸口,九年了,她从来没有打开过,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知道老酒鬼说“等你长大了,等你能保护它了,再打开”。她没打开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笔债,不是我的债。”

    老酒鬼的声音更低了,

    “是暗阁的债。冥王篡位,暗阁在他手里变成了杀人的机器,变成了权贵的走狗。暗阁最早的规矩不是这样的,暗阁最早的规矩是不杀无辜、不害忠良、不行不义之事。冥王把所有的规矩都废了。暗阁欠这个世上的债,太多了。”

    老酒鬼伸出手,那只枯瘦布满伤疤的手,覆在苏九歌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凉粗糙,像一块被风化了多年的石头。

    苏九歌低头看着那只手。

    这只手在雪夜里把她从地上捡起来,在四岁的深秋里教她认第一个字“天”,在五岁的春天里把半个窝窝头塞进她手心。

    这只手她以为已经烂在了土里,现在覆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粗糙的,但是活着。

    “丫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为了报仇活着。”

    老酒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这几年,太苦了。我看了九年,看了你进暗阁,看你杀人,看你受伤,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看得心疼。丫头,答应我,以后为自己活。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你自己。”

    苏九歌没有说话。她看着老酒鬼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翻过手,反握住了老酒鬼的手,握住,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次。

    “你还活着。”她说,

    “就够了。”

    老酒鬼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流泪,这辈子没流过几次泪。但这一次他忍得很辛苦,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哽咽又像是咳嗽的声音,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苏九歌的手背上,温热。

    鬼手蹲在墙角,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但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九歌松开老酒鬼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放在两个人中间。

    木盒黝黑,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封印的符文。老酒鬼看着那个木盒,沉默了很久。

    “打开了,你就是暗阁的阁主。”老酒鬼说,

    “不是冥王那个暗阁,是真正的暗阁。暗阁最早的规矩,不杀无辜、不害忠良、不行不义之事。继承黑莲令的人,有义务重建暗阁,恢复暗阁的初心。这个担子很重,你担不担,你自己选。”

    苏九歌看着那个木盒,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将木盒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冰冷,沉重。

    “我担。”

    苏九歌将木盒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老酒鬼看着她,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跟以前不一样,没有醉意也没有了苦涩,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够了,这个字就够了。

    苏九歌站起来,看着老酒鬼,伸手帮他把散落在额前的白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

    老酒鬼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他闭上了眼睛,任她做这件事,像一头被驯服了的老狼,终于可以在一个人面前露出最柔软的部分。

    “我要去杀陈北玄。”苏九歌说。

    老酒鬼睁开眼,看着她。“我知道。”

    “你在这里等我。杀完了,我带你回洛京。回定远侯府。那是我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家。”

    老酒鬼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苏九歌转过身,走出了土地庙。

    庙门外,夜风凛冽,月光如水。

    她站在风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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