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认同
丝绸一样的。
这个孩子的皮肤上,有伤疤,有老茧,有岁月和苦难留下的所有痕迹。
沈氏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怕手上的帕子碰到苏九歌的脸,怕惊醒她。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脸,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苏九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
她的右手伸到枕边,碰到了那卷纸。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纸卷的一端,攥紧了,松开了,又攥紧了。
沈氏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卷被攥得皱巴巴的纸,突然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窗外,天黑了。
定远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个府邸照得通明。
苏承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兵部的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是肌肉劳损。
他在鹰愁涧趴了将近一个时辰,手里的弓弩始终端平,对准石壁上的鬼影,一息都没有放松过。
那一个时辰里他的肌肉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现在放松下来,整条胳膊都在发抖,连笔都握不稳。
苏震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在苏承志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承志面前。
苏承志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喝。”苏震天说,
“你今天的表现,配得上这杯酒。”
苏承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红。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立你为世子吗?”苏震天忽然问。
苏承志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是庶出。”
“不是。”苏震天说,
“因为你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怎么担得起定远侯府的担子?”
苏承志的手僵住了。
“周姨娘是怎么跟你说的?”
苏震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
“她说你能有今天,全靠周家的栽培。她说没有周家,你什么都不是。她说你要听话,要感恩,要报答。这些话,你听了二十多年,听进骨头里了。你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你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周家给的,你欠周家的,你欠所有人的。”
苏承志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空了的酒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苏震天站起来,走到苏承志面前,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用力按了按。
“你从来都不欠周家的。”苏震天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不欠任何人的。你姓苏,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周姨娘不能,周家不能,任何人都不能。你是庶出,但你流的血,跟我流的血,是一样的。”
苏承志抬起头,看着苏震天。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二十四年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以为他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苏震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拿着酒壶走了出去。
苏承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空酒杯,很久没有动。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端起来,又放下。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大哥敬你。”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定远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深沉如墨。
苏九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碰到了左肩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
那卷《金刚经》还攥在她手里,纸卷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但上面的字还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苏九歌不知道,她的存在,对有些人来说,不是梦幻泡影。
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定远侯府这潭沉静了十六年的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波及了每一个人。
苏震天、沈氏、苏承志、苏承恩、苏承训、苏婉儿,每一个人都在那涟漪中摇晃、挣扎、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她,是那块石头。
不是梦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