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归途
也是受害者。周姨娘骗了你们,产婆骗了你们,所有人都骗了你们。你们以为我死了,你们为我哭了十六年。我不恨你们,但我也没办法爱你们。”
苏震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沈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走过去,想抱住阿九,想摸摸她的脸,想确认她是是活的、不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梦到过的幻影。
但她的腿软了,迈不出那一步。她只能站在那里,伸着手,哭着,像一尊被悲伤凝固了的雕像。
“第三件事。”阿九说,
“让你们知道我是谁。”
她看着苏震天,看着沈氏,看着苏承恩,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婉儿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叫阿九。”她说,
“我从小就在废宅区跟野狗抢食存活,七岁被暗阁带走,十二岁代号夜枭,十五岁成为金牌杀手,脱离暗阁。我杀过的人,比你们侯府所有的护卫加起来都多。我不会因为你们是我的生身父母就变得心软,也不会因为这里是侯府就收敛我的脾气。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永远痛快不了。这就是我。你们认不认我,我都无所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你们认我,是为了告诉你们——我才是苏九歌。”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苏震天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微微颤了一下,左膝的旧伤在这几天阴冷的天气里一直在疼,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稳稳地站了起来。他看着阿九,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苏承恩上前一步,想扶他,被他抬手制止了。
苏震天走到阿九面前,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比阿九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那双刚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在战场上看到过无数次生死、以为自己对任何事都不会动容的人,在确认了失散十六年的女儿还活着的时候,他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情感。
“你的刀,”苏震天的声音沙哑,
“能给我看看吗?”
阿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拔出了直刀,刀柄朝前,递给他。
苏震天接过刀。
刀身窄而直,刀锋冷冽,刀身上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和几处不易察觉的缺口,是无数次拔刀、挥刀、斩击留下的痕迹。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刀身,感受着那些痕迹——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次生死搏杀。
每一个缺口,都是一条人命。这把刀,见证了这个孩子十六年的所有苦难。
“你受苦了。”苏震天说。
只有四个字,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带着十六年的愧疚、思念、悔恨、和一种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心痛。
阿九看着苏震天,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因旧伤而微微弯曲的左腿,看着他握着她的刀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冰融化了,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
阿九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喜欢心软,不喜欢动摇,不喜欢任何让她变得不锋利的东西。
她迅速将那条裂缝封上了,用冷漠、用克制、用她十六年来修炼出的所有坚硬的东西,将它封得严严实实。
“刀还我。”她说。
苏震天将刀递还给她。
阿九收刀入鞘,刀身与刀鞘摩擦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叹息。
“产婆在城南千机楼的据点。”她说,
“你们随时可以去问她。周姨娘和翠屏的事,你们自己查。我今天把话带到了,该说的都说了。怎么处置,你们自己决定”
她转过身,朝正堂门口走去。
“九歌——”沈氏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是被思念和眼泪磨碎了的声音。
她踉跄着朝阿九跑过来,裙子绊住了脚,她差点摔倒,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阿九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还会来吗?”沈氏的声音在发抖,
“你会回来吗?”
阿九沉默了很久。
“也许会。”她说,
“也许不会。”
她走出了正堂,走过了游廊,走过了庭院,走出了定远侯府的大门。
门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了台阶,走进了崇仁坊的街道上。
身后,定远侯府的大门缓缓关闭,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阿九没有回头。
她走在人群中,穿着黑色的劲装,腰悬直刀,步伐不快不慢。
周围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多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
没有人知道她是定远侯府丢失了十六年的嫡长女,没有人知道她是让天下权贵闻风丧胆的夜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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