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修罗场
阿九从棚屋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拿任何武器,甚至连鞋子都没有穿,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慢慢地走到营地门口。
屠夫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女孩,粗声粗气地问:“你怎么不准备?”
阿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准备了。”她说。
“准备了什么?”
阿九没有回答,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黑暗中。
屠夫转过身,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被黑暗吞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阿九走进森林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林子里有无数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虫子的鸣叫声,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低吼声,还有脚下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她心里是安静的。
老酒鬼教过她,在危险的环境里,最致命的不是外界的威胁,而是自己的恐惧。恐惧会让你呼吸急促,呼吸急促会让你暴露位置,暴露位置就等于死。
所以她不能让恐惧靠近自己。
她在林子里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找到了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来的气根像一道道帘幕,将树下的空间分割成一个个天然的隐蔽处。
阿九钻进气根最密集的一个角落,蹲下来,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没有去找武器,没有去找食物,没有去做任何多余的事。
因为她知道,今晚的第一关,比的不是谁杀得多,而是谁活得久。
在陌生的环境里,在黑暗中,在不清楚有多少威胁的情况下,最聪明的做法不是四处乱跑,而是找一个安全的角落藏好,用最小的消耗度过最危险的时段。
这是她在废宅区跟野狗抢食四年,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体验换来的本能。
她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内功运转,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体温下降,心跳变慢,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她在等。
等天亮。
夜半时分,第一声惨叫从森林深处传来。
阿九睁开眼,侧耳倾听。
声音离她大约两百丈远,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尖利、短促,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咬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就断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惨叫声此起彼伏,从森林的不同方向传来,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只响了一下就没了,有的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微弱下去。
阿九数着。
从第一个声音响起,到最后一个声音消失,一共响了二十三次。
二十三声惨叫。
二十三个孩子,在这个夜晚永远留在了苍梧山的森林里。
剩下的二十五个,包括她自己,熬过了第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九从榕树的气根中钻了出来。
她浑身上下都是露水和泥巴,头发上挂着几片枯叶,光脚上沾满了湿泥。
她慢慢地走回营地。
一路上,她看到了尸体。
一个男孩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喉咙,眼睛圆睁,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身下的泥土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一个女孩被拖进了灌木丛,只剩下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上半身已经不见了。
还有一个孩子挂在树上,被一根藤蔓勒住了脖子,舌头伸出来老长,脸色发紫,身体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阿九从这些尸体旁边走过,没有停留,没有多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她回到营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孩子。
每个人都灰头土脸,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有一个男孩的左臂从肘部以下不见了,伤口被用烧红的铁块烙过,焦黑一片,他咬着牙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有一个女孩的脸上多了三道深深的抓痕,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右下巴,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血糊了满脸。
还有几个孩子没有回来。
屠夫站在空地上,身边多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摞纸和一支笔。
“报数。”他说。
回来的孩子一个一个报出自己的编号。
阿九的编号是四十八号。
她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回来了二十五个孩子。
第一天晚上就死了一半。
屠夫在纸上记下二十五个编号,抬起头,看着剩下的孩子们,咧嘴一笑。
“不错,第一天就淘汰了二十三个,比我预想的效率高。”他说,“明天晚上,继续进林子。规则不变。散了吧。”
孩子们各自散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去找同伴倾诉。
在这里,同伴是奢侈品,眼泪是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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