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弃婴
人知道她来过,也没有人记得她。
可是——
就在女婴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一只手从雪地里伸了出来。
不,不是从雪地里。
是从乱葬岗边缘那半间塌了顶的棚子里。
那是一个人的手,枯瘦、漆黑、布满冻疮和伤疤。
手的主人是一个蜷缩在棚子角落里的老乞丐,满身污垢,须发蓬乱,怀里抱着个酒葫芦,身上的破棉絮已经结成了硬块。
他本已醉得不省人事,却被一阵微弱的、像是猫叫一样的声响惊醒了。
老乞丐睁开浑浊的眼睛,侧耳听了听,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在雪地里看到了那个襁褓。
老乞丐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拨开积雪,将襁褓抱了起来。
“啧。”他看了看女婴青紫的脸,咂了咂嘴,“又是哪家养不起的……”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女婴的手,那只小小蜷曲着的手,在触碰到他粗糙的手指时,竟然紧紧地攥住了。
那么小的手,那么大的力气。
像是在说:我不想死。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
风裹着雪粒打在他脸上,钻进他破破烂烂的衣领里,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风化得面目全非的石像。
“罢了。”
他最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老子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今儿就积一回德。”
他将女婴塞进自己的怀里,用那件破棉袄裹住,转身走回了棚子。
棚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快要熄灭的柴火和一地酒渍。
老乞丐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然后他将酒葫芦凑到女婴嘴边,将一滴酒滴在她发紫的嘴唇上。
女婴的舌头本能地动了动,将那滴酒舔了进去。
老乞丐又滴了一滴。
一滴,两滴,三滴。
女婴的脸色渐渐从青紫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一点微弱的粉色。
她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像是被冻得太久,嗓子都哑了,可在这风雪夜里,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老乞丐听着那哭声,咧开嘴,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
“哭吧。”他喃喃道,“哭出来就好。能哭,就说明还活着。”
他又灌了一口酒,靠在残墙上,将女婴贴在胸口。
雪还在下。
风还在吹。
可在这个破败的棚子里,一团微弱的火正在燃烧。
那是一个新生命的火。
老乞丐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丑得像只猴崽子的女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就叫你阿九吧。”老乞丐说,
“今天是腊月初九,我捡到你,你就叫阿九。”
他顿了顿,又说:“九为数之极,要么登峰造极,要么万劫不复,我倒要看看你能活成什么样子?”
风雪没有停。
可那棚子里,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酒葫芦里的酒还剩半壶,老乞丐的鼾声和婴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漫漫长夜里,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永安元年冬,腊月初九。
定远侯府的嫡长女,在这一天“死”了。
而一个名叫阿九的女婴,却在这一天活了过来。
只是彼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个被丢弃在乱葬岗上的女婴,日后会成为怎样的存在。
她将是黑夜中最锋利的刀,是权贵们最深的噩梦,是一个王朝最坚固的盾。
她的名字,将令天下人闻风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