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回收口


格子自己把名走完。扫描笔的余响还在腕上,他自己压住。细线还在。他当紧张。不给这线起名字。

    老刘把名往牌上抄,抄完翻夹板第二页。第二页是领取联,配送站复写,纸黄。领取人:陈大山。等级:C。点位:东口配送。最近一次:上周,今日份三盒。站章是陆沉见过的那种,边角缺一口。

    “你们站。”老刘把联推过来,声仍平,目光在顶栏和陆沉的脸之间游走,“上周刚来过。影院也是。”

    陆沉接联。指节发白。他想问自己送过没有,把音量按回去。单上没有配送员名,只有站章和日期。他拇指轻轻搓站章,油墨不掉。领取地址一行写到单元,他认那条灰楼,门禁坏过,楼道潮。脸对不上。他今晚进门只记住肩。

    “人。”他说道。

    老刘看他一眼,没有接那两个字。他只是点了点夹板顶栏,不读出声。“单上不这么写。你别在外头说。说了,协管爱记。”

    陆沉把领取联对折,塞回内袋,跟场次条错开,不叠。阿七的皱钞还在最里,另占一格。环上细线动都不动。他当紧张。顶栏那四个字还对着他,他下颌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读出来。

    冷库深处有一道铁栅。栅后两条锈轨伸进暗里,枕木缺了几根,中间积一层白霜。轨往北。北面是白塔那个方向。栅上挂牌:封闭。锁在,锁舌没咬死,缝能伸进两指。陆沉站到栅前,目光先扫那条缝,脚底忽然麻一下,轻,短。不是轮胎碾缝那一种,也不是井口发动机换成的那条低嗡。白塔街那阵沉,这下从缝里钻出来,同一股冷。

    老刘走过来,把烟按灭在栅柱上。手微微颤抖,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腕,等抖完,去推锁。锁舌进一半,他又停。

    “封的。”他低声说道,“别伸手。晨班问,就说霜。”

    陆沉没伸手。他看轨尽头,暗,看不出头。风从缝里出来,比厢里更冷,带一点消毒水。他想起电驴在白塔影子里熄过,钥匙在掌心转。这回不把那阵当成管道。也不问。问了老刘未必答。栅柱上烟头按灭的那一点还热,灰掉进轨槽,轨槽里霜不化。周围静得让人发紧,他肩跟着那一下,自己压住。

    老刘已经回到桌边,把第四张牌的铁丝拧紧。陈大山三个字朝上,对着灯。推车上还留着皮带,他盘起来,挂钩。动作稳。烟盒搁在夹板角上,盒盖开着,他不抽第二支。

    “你送完。”老刘抬下巴,对着后门,目光先扫正门那盏灯,“后门出。别走正门灯。韩那边偶尔转城东,转的是正门。”

    “电驴在井口。”

    “我送你到岔口。岔口往西,你自己绕。”老刘顿一下,“阿七欠我一笔。今晚清。”

    陆沉看架上四张脸。三张没名,一张有。有名的那张口罩还在,绳勒着。他伸手想摘,老刘按住他腕。

    “别动罩。日清点件,少一件要回填。”老刘松手,声压得低低的,“你要记,记单,别记脸。”

    陆沉收回手。掌心磁扣印还在。他跟老刘出后门。巷比正门更窄,回收车倒出来,不亮大灯。岔口西边一条灰带,他认得,通向配送站回廊,不通向观察区。陆遥门上那张加测纸还在南边。他没拐南。

    车停岔口。老刘把领取联的复写底从夹板撕一张,塞进陆沉夹克。

    “站里对账用。”他提醒道,“你拿去,别给陈平看全。他看全会问。”

    “知道。”

    老刘点火,火苗稳稳的,烟燃起来时,搁在唇边的手才微微颤抖。他这次不按腕,让它抖完。烟味淡,不甜。

    “陈大山。”老刘重复一遍,声仍平,目光扫过陆沉的内袋,“上周领药,上周进井。你站的章。别当没这号人。”

    陆沉把复写底按进内袋。纸角扎腕,跟场次条错开一侧。环安静。细线还在。他用拇指轻轻搓了一下,搓不掉。他下车,回看车厢,门关着,日清两个字反着,他嘴里不接。北面白塔灯还亮,一层层闪烁。岔口地下那条封轨,他看不见,脚底那一下麻还记得。不是轮胎碾缝,也不是井口发动机。他不给这麻起名字。

    老刘拧钥匙。车往回收口折回去。尾灯两粒,远。陆沉站在岔口,内袋里三张纸分开放:场次条,领取联,复写底。三叠不碰。最外头那三个字对着他的拇指。

    陈大山。

    他没往井口走。电驴还在那儿,阿七说底明天来拿。他先把这三张纸按死,分开放,再决定迈哪一步。井口方向潮气还在,他没回头。南边观察区的加测纸他还没看第二眼,今晚先不拐。问句跟着走。名在纸上。人在架上。他不问第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