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不敢出声的笑
翼地按下去。
片子放到中段。街上的人围成一圈,该鼓掌。场子里只有呼吸,经过口罩,全是潮的,潮得让人胸口发闷。有人腿在微微发抖,抖到椅脚砖动了一下。阿七抬头,目光在那一排上停住,没出声。那人自己把腿夹紧。砖停住了。
陆沉忽然想起陆遥的嘴型。今晚少来。门上那张加测纸还钉着。他喉咙动了一下,把音量悄悄调回去,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紧。
阿七忽然伸手,把陆沉袖口轻轻往下拽。「看银幕。别盯人太久。」「看货。」「货在转。」阿七指节敲桌,一下,很轻,「这部峰值高。去年放,后排有人咬破嘴。今晚口罩是新的,我让他们戴严。」
陆沉看向第三排。林夏的盒已经不成盒,纸皮软了,软得能攥出水。她旁边一个男人,肩膀一直在耸。口罩鼓起又瘪下去,里头换着气。他手里没有盒,两手抓着椅沿,指节发白。陆沉先前没多看他。这回看清了:口罩绳勒进耳后,耳后一层白印,抓椅沿的指节比邻座都白,白得刺眼。
银幕上女人把帽子扣到男人头上。该有那么一声笑。场子里还是没有,静得只剩井口那台已经开走的发动机留下的空。有人把脸埋进臂弯,臂弯湿了一块,抬起来,口罩颜色更深。阿七看着表。不是腕环,是一块旧机械表,玻璃裂过。他用爆米花空盒盖住表盘,只留一个角给自己,把时间也按进账里。「还早。」他对着陆沉,嘴型比声大,「别慌。」
陆沉侧耳听井口。上面没有发动机了,潮气还在往上爬,贴着牙龈。远处有人咳,一下就掐住。阿七回头瞪那排,那人轻轻举手,道歉的手势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林夏把扁盒子塞进男人手里。男人没接住,盒掉到地上,碎渣轻轻滚到椅脚下。她弯腰去捡,动作慢,生怕椅响。捡起来,拍他手背一下:拿着。男人拿着,肩还在耸,自己停不下来。
片子里的人开始跑。跑得快,帽子飞起来。第三排那一排肩膀抖成一片,抖得陆沉腕上的绑带都跟着勒紧。他静静地靠着柱子,数自己的呼吸,压到比邻座更浅。环安静了几秒,又震。白皮发热。心中那一下轰鸣又顶上来,他按回去。
阿七站起来,走到放映口,手按在机器上。画面稳了。那声嗡还在,轻,短,不是井口发动机那种转法。他回来,蹲着,把讲价没讲完的那截补上,目光在陆沉和侧门之间游走。「短的两部留下周夜。这部今晚散场你带走底。拷贝我留一盘。」「底归你。」「行。」阿七咬一下自己的指头,灰进牙缝,他也不在乎,「下次货,别从东口绕。韩那边爱转井。陈平跟你说了?」「说了。」「他说一半。另一半是:井口停一两秒,不查箱,查有没有人下台阶。」阿七看一眼侧门,「票根挡光。她懂。」
陆沉把肩膀从柱子上挪开半寸,心中已经在算散场前怎么摸到井口。阿七按住他胳膊,力不大,却按死了。「散场再走。现在抬脚,上面当第二趟。」陆沉重新靠回去,空箱绑带又勒进腕里,没再抬那只脚。周围安静得让人窒息,他只能听银幕上的风。
林夏听见,没回头。盒在她手里又轻轻扁了一回。侧门那截票根还在,风从井口漏下来时,票根微微动,门缝不亮。陆沉用余光看井口方向,台阶上没有新靴印,只有他刚才带下来的那一行潮灰,边还没干,靴印浅,灰未填满。
银幕忽然亮白。街上的人该笑。肩膀抖到最高,高得要溢出来。有人眼泪又落,这次没擦。口罩底下的呼吸乱了一阵,随即又齐。陆沉盯着第三排那个男人的肩。肩还在动。下一帧,肩平下去,平得突然。
邻座还在抖。他不抖了。两手还抓着椅沿,指节还白,肩却平了,口罩也不再鼓。场子里那点活着的颤,到他这儿掐断了。
林夏偏过头。她的手还按在那个扁盒子上,按住,没再展开,指节轻轻发白。
阿七的表从空盒底下露出来。他没看表。他看第三排,目光停在那个不再耸的肩膀上。
陆沉贴着柱子,环在腕上震了一下,比刚才重。没跳红。他当紧张。他等下一震,心中跟着那一下轰鸣。没有。
银幕还在转,女人往街那头跑。其余的肩还在微微发抖,没人出声。阿七的表还盖在空盒下,裂缝对着黑暗。他不报数。
第三排那个男人坐直,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