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荒途醒


我找到你的时候,“男人已经走到前头去拉车了,背对着他们,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只剩一口气。“

    他顿了一下。

    “命大。“

    就这两个字。然后他弯下腰,把板车的袢绳搭上肩膀,迈开了步子。

    弟弟叫阿瑞。

    他一直蹲在板车边上,一只手扶着车板,一只手攥着她的手指头,像怕她飞了。嘴不闲着,东一句西一句地说,声音又快又碎,像憋了一整天终于逮着人说话了。

    从他颠三倒四的话里,她慢慢拼出了些东西。

    他们在逃荒。老家的村子遭了灾,先是旱的地都裂开了,后来又是蝗灾,庄稼啃得精光,连树皮都剥光了。全村人一起逃出来,一路往南走,走了好几个县,没有一个城门开的。城头朝下射箭,喊“不准靠近“,他们就绕着城墙根继续走。后来官府出了告示,说南边有个县安置流民,去了给上户籍、分荒地,不去的就是野民,查到了充军。

    全村人就往那边赶。

    “走了好久了。“阿瑞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又觉得不对,加了一根,又加了一根,最后把手放下了,“我也记不清多少天了,反正鞋走破了两双。“

    他抬起脚给她看,草鞋底子磨穿了,用绳子绑了又绑,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通红,脚背上全是口子。

    “昨天我饿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有些不好意思,抠着车板上的木刺,“我就说了一句想吃东西,阿姐你就进山了。我说我陪你去,你不让,说让我等着。我等啊等,天就黑了,你没回来。阿娘急得直哭,爹就进山去找你……“

    他不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瘦,真瘦,胳膊上一点肉都没有,皮贴着骨头,手腕内侧有一道结了痂的划伤,大概是滚下坡时被石头划的。胸口疼得厉害,可能是摔的时候撞着了。衣服是粗麻布的,打了好几块补丁,领口磨得薄了,透出底下的锁骨。

    原来的阿宁,在山里躺了一夜。

    发着烧,饿着肚子,摔断了肋骨——也许——就那么一个人在荒山野地里熬了一夜。爹找到她的时候,只剩一口气。

    大概是没熬过来。

    所以她来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想得太明白,也不敢往深了想。脑子里有个声音模模糊糊地说:你已经死了。杖毙了。在御膳房的院子里。嬷嬷也死了。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雾,远得不像是真的。反倒是这具身体的饿、疼、冷,是实打实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风越来越大了。

    板车拐了个弯,男人忽然停住脚步。“去那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土坡底下有一处凹陷,被几块大石头遮着,洞口不大,但背风。洞口长着几丛枯了的荆棘,风一吹,干枝子哗啦哗啦响。

    男人把板车拉到洞口,解了袢绳,先探头进去看了看,又弯腰捡了块石头扔进去。里头扑棱棱飞出几只鸟,没别的动静。

    “能住。“

    妇人已经开始往下搬包袱了。几个包袱都不大,瘪瘪的,看不出装了什么。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卷成一捆,用绳子扎着。一口小铁锅,黑黢黢的,锅底都薄了。一个水葫芦,塞着木塞。再就是板车上铺的干草——那是他们全部的铺盖了。

    男人把干草抱进洞里铺开,妇人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干硬的饼子。她掰了小半块,递给阿瑞。阿瑞接过来,看了看,又掰了一半,举到板车边上。

    “阿姐,你吃。“

    她看着那半块饼子。灰黑色的,掺了糠皮,硬得像石头,边上还长了点绿毛——不是绿毛,是霉斑,大概被仔细掰掉了,留下些印子。

    阿瑞的眼睛盯着那半块饼,喉头动了一下,但手举得稳稳的。

    她没接。“你吃。“

    “我有。“阿瑞把手里的另一半晃了晃,其实那一半小得可怜,两口就能吃完,“你吃嘛,你病了。“

    妇人在一旁轻声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垫一垫。“

    她接过了饼子。硬,硌牙,嚼起来又苦又涩,糠皮拉嗓子。但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火烧火燎的拧痛慢慢缓了些。她慢慢嚼着,看见阿瑞已经把自己那半块三口两口吃完了,正舔手指头上的渣。

    “阿瑞。“

    “嗯?“

    “水。“

    阿瑞连忙从包袱里摸出水葫芦,拔了木塞递过来。水是温的,带着葫芦的苦味,她喝了两口,把葫芦塞还给他。

    男人从洞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捆枯枝。他在洞口垒了个简易的灶,把小铁锅架上,妇人倒了水进去,从角落里摸出一小把什么干菜叶子撒进去。火生起来了,烟往洞口飘,被风一卷就散了。

    火光映在洞壁上,四壁都是岩石,黑黢黢的,有些地方渗着水。洞不深,也就两丈来深,地面还算平整,干草铺在最里头,挨着墙能挡风。

    “今晚就在这儿凑合。“男人蹲在火堆边,拿木棍拨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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