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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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了。

    天热。店里那台旧电扇从早转到晚。楼上比楼下还闷,她拉一会儿,就得开一次窗。

    楼上那扇窗朝着街。开一条缝,琴声能从缝里出去;关严了,屋里就成了一个闷罐。

    头两天,她把窗开着。后来,她把窗关上了。

    我问她,怎么关了。

    她说,开着的时候,从街上过的人,有抬头看的。

    我说,看就看。

    她说,一抬头,我就想着,这回拉到哪一句了。

    她还是九点上去,十一点下来。谱子摊在旧桌子上,铅笔搁在谱架边上。哪一句顺了,画一道;不顺,画一个圈。那页纸被翻得起了毛。手腕上换了新的一贴膏药。

    她练三样。先是音阶,十二个音,来回走一遍。然后是《天井》的大提琴版,从头到尾。最后是那首她学了三年才拉顺的曲子,收手的时候用。

    她说,一样二十分钟,轮着来。手不叫它一直使一个劲。

    我在楼下改谱子。棚里那台小风扇我搬上去了,她没舍得开,说费电。

    她拉她的,我写我的。中间隔着一层楼板。

    十一点,她下来。先去柜台后头倒半杯水,喝两口,再在账本上记一行。哪个数记在书上,哪个数记在别处,她分得清。

    窗台上那盆麦子,七月里抽的穗,这会儿穗子沉了,秆子往下弯。她伸手把盆转了个方向,让弯下去的那一头朝着太阳。

    她说,沉了,就得扶一扶。

    七月的活排得满。白天我在书店改,晚上回棚里录。棚里那张排期表,七月那一栏写满了,上旬是学校的乐队,中旬是几个人凑的民谣,月底还有两首收尾。我一格一格地划,划到最后一格,八月那一栏还空着。

    晚上打烊,我先关了电扇,她拉卷帘门。门哗啦一声到底,街上就剩那么几盏灯。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她走在靠里那一边。

    她问,你今晚还录不录。

    我说,录一段。

    她说,那你先回去吃口热的。

    有一晚录到十一点,回家她已经睡了,锅里给我留着一碗面,还热的。

    成都那边发来消息,说混音改完了,让我听一遍。我在棚里听到后半夜,回去的时候,街上一个亮着的窗户都没有了。

    过了四五天,来的人里,有些不是来买书的。

    有个阿姨带了妹妹来,进门先抬头,说,楼上拉的。两个人在书架前站着,一本没翻。

    有个姑娘站了半个钟头,什么也没买,走的时候说,明天我还来。

    还有一位老先生,问有没有跟琴有关的书。她下楼翻了半天,从最底下那层找出一本来,掸了掸灰,递给他。

    还有个上小学的孩子,放学了进来,也不看书,就坐在靠楼梯那张小凳子上。她下楼喝水,孩子问,阿姨,楼上那个声音,是什么。

    她说,是大提琴。

    孩子说,它会说话吗。

    她说,它替人说话。

    第二天放学,那孩子又来了。这回他没坐小凳子,站在楼梯口,仰着头听。她下楼,孩子说,阿姨,今天这个,跟昨天不一样。

    她说,昨天那个我拉错了。

    孩子说,我没听出来。

    她说,你没听出来,不等于它没错。

    这个月卖得比上个月多。她说,不知道是琴招的人,还是天热没处去。

    也有人在柜台前问她,几点开始拉。

    她说,我练琴,不是演。

    那人说,知道。练也好听。

    周四上午来了个男的,进门没看书,先掏出手机,对着楼板录。录了半分钟,他喊,哎,拉一段《天井》呗。

    琴声停了。她下楼。

    她说,我在练习。

    那人说,就一小段,你拉你的。

    她说,我练的是别的。

    那人说,那可惜了。

    她端起柜台上的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那人也不走,站在书架前,眼睛看着楼板,像在等。她也不催,站在柜台后头,等他把那本书翻完。过了几分钟,他把书放回去,买了一本,走了。

    阿姨那天也在。等人走了,阿姨说,你别往心里去。有人就爱凑个热闹。

    她说,我知道。

    阿姨说,你拉你的,谁愿意听谁听。

    她说,嗯。

    中午吃饭,她没提这事。我也没提。

    晚上回去,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那盆麦子。她伸手把一片叶子上的黄边掐了。

    她说,今天那一句,我拉了二十遍。

    我说,楼下听不出错。

    她说,我自己听得出来。

    她说,练习的时候,难听是应该的。

    我说,那就照拉。

    她说,不行。楼下有人,我一拉错,就想着他们听着。

    我说,他们听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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