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

    她睡在旁边，呼吸匀匀的。我躺着没敢动，把今天要说的那几句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过到第三遍，她开口了：“你翻了三回身了。再说下去，天都要让你念亮了。”

    “你也没睡着。”我说。

    “我睡着，也被你翻醒了。”她说，“我妈你又不是没见过。她认你，认得比认我还早。”

    “那不一样。”我说，“今天是她来认门。门里是我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她一眼就看穿了。”

    她没接话，在被子里握住我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起来吧。菜还没择。”

    她今天没去书店。牌子昨晚就翻到休息那一面了。菜是前天定的单子，昨天买的，鱼、排骨、青菜，还有她练了半年那道辣菜。她说今天得让她妈看看，她也会过日子。

    我在厨房里择菜，择得心不在焉，一把芹菜择完，剩下半截能吃的都被我扔了。她过来看了一眼：“你再这么择下去，中午咱们就喝汤。”

    “我紧张。”我说。

    “我知道。”她说，“你上回这么紧张，是跟我求婚。”

    “比那回还紧张。”我说。

    她没忍住，笑了。

    上午十一点，我妈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在楼下。

    我鞋都没换好就冲下去了。楼下那棵老树底下，我妈站着，还是那件灰褂子，脚边放着一个旧布兜。她抬头看见我，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跑什么。我又丢不了。”

    我接过布兜。里面是晒好的干豆角、茄子干，扎得整整齐齐，用旧报纸包着。

    “家里晒的。”我妈说，“怕你们在外头，吃不上这一口。”

    我拎着布兜上楼，她在门口等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喊了一声：“阿姨。”

    我妈应了一声，站在门口，先没进屋。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她手上的那枚戒指。

    看了很久。

    “这戒指，”我妈说，“戴在你手上，比我戴着好看。”

    她站在那儿，眼眶一下子红了，低头又喊了一声“阿姨”，声音都变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进屋吧。我闻着味儿了，你做菜了。”

    她妈是中午到的。高铁下来，直接打了个车到楼下。她妈进门的时候，先没看她女儿，先把我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你就是沈暮他妈。”

    “是。”我妈说，“你是知意她妈。”

    “什么知意她妈。”她妈说，“叫我亲家就行。”

    我妈也笑了：“日子还没定呢。亲家叫早了。”

    “早什么。”她妈说，“戒指都戴上了，跑不了。这个亲家，我认了。”

    我妈没再推，笑了一下：“那我也认。”

    她妈这才看她女儿，看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眼圈忽然就有点红，嘴上却不饶人：“行。长本事了。”

    “嗯。”她说。

    “学会做饭，先做给人家吃。”她妈说，“我这个当妈的，还一口没尝过。”

    “锅里给你留着呢。”她说。

    她妈嘴里说着不吃这一套，眼圈却红着，先进了厨房，把那道辣菜看了又看。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接哪句。

    中午十二点半开饭。一张小桌子，坐了四个人，菜摆得满满当当。她做了六个菜，辣的那道放在她自己跟前，她妈面前放的都是不辣的。

    她妈拿筷子，一样一样尝过去，尝到那道辣菜的时候，停了一下：“这谁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她说。

    她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饭吃到一半，她妈放下筷子，看着我：“行了，别绷着了。你从坐下到现在，脊梁骨都是直的，不累吗。”

    我松了松肩，肩都是酸的。

    “阿姨，”我说，“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我练了五遍——”

    “练了几遍。”她妈问。

    “五遍。”我说。

    “那说吧。”她妈说。

    我把那几句练好的话，一句一句说了出来。说到一半，我自己先乱了，把顺序说倒了，又从头来。她坐在旁边，伸手在桌子底下按住我的膝盖，我没看她，还是说完了。

    说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她妈端着杯子，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这个人，写了五年歌，练五遍的话还能说倒。我倒放心了。会说漂亮话的人，我见得多了，我不稀罕。你这个笨样，我认了。”

    她端起杯子：“我这一关，你过了。你总算开口了，我就知道有今天。等这句话，我等了五年多。”

    我端着杯子，手有点抖，把水喝了。那杯水是温的，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她妈又对我妈说：“你这个儿子，嘴笨，心实。我认他。”

    我妈没说话，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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