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章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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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出事的那天早晨,还在骂原既白睡懒觉。
暑假已经开始一个星期,山里的太阳六点多就照进院子,鸡叫了几轮,原既白仍旧横在床上。前一天晚上他和陈野约好第二天去河里捞鱼,睡前又把江遥借给他的那本小说看了大半夜,早晨自然起不来。奶奶在灶房里剁猪草,菜刀一下下落在木墩上,隔着两间屋都能听见。她喊了两遍没人答应,第三遍直接推门进来,把一块凉毛巾扔到孙子脸上,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太阳晒到屁股还不起床,以后出去能干什么。原既白被冰得一下坐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说自己已经放假,奶奶却认为放假和起床完全是两件事,又念叨他昨晚灯开得太晚、电不要钱、眼睛坏了以后谁给他换一双新的。原既白早已学会对付这种连续攻击,一边穿衣服一边点头,等奶奶说到第三遍,才故意问:“你每天讲这么多话,不累吗?”老人把门一摔,说自己如果哪天不说了,这家里才真清静。
这句话本来谁都没有当回事。
吃早饭的时候,奶奶胃口还很好,一碗稀饭配半块腐乳,又把昨天剩下的一点炒豇豆吃了。父亲已经出去帮人修屋顶,母亲还在县城服装厂。原既白吃完以后把碗往水池一放,准备去找陈野,奶奶立刻叫住他,让他自己洗。原既白说回来洗,奶奶说等他回来碗都能长腿跑了,两个人又拌了几句嘴。他最终还是站到水池边,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奶奶则坐在灶房门口择豆角。那时候阳光已经从院墙上翻进来,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几只苍蝇围着菜篮打转,她一边择菜一边还在念叨午饭吃什么,语气和平常任何一天没有区别。
原既白洗到第三只碗时,听见身后“当啷”一声。
最初他以为是菜篮翻了,回头才看见奶奶整个人歪在门槛旁边,左手还抓着几根豆角,右边肩膀却像突然失去支撑一样垂下去。她没有完全倒地,半个身体靠在门框上,嘴角明显歪向一边,想说什么,发出来的声音却含混得根本听不清。原既白站在那里愣了两三秒,手里的碗还在流水下面冲着,直到奶奶试着撑地,身体又往下一滑,他才冲过去抱住她。
“奶奶,你怎么了?”
老人睁着眼睛,显然听见了,嘴里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原既白从没有见过一个好好的人在几秒钟里变成这样,他第一反应是扶她站起来,可奶奶右腿根本使不上力,刚被扶起一点又软下去。他一下慌了,冲到院门口喊人,声音大得附近两家都听见。最先跑来的是隔壁王婶,进门看了一眼便说可能是“中风”,让他别乱搬,赶紧找村医、给父亲打电话。原既白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按错了号码,第二次才打通。父亲在电话那头听完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那声音和原既白熟悉的父亲完全不一样,短而紧,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村医骑摩托车赶来以后,蹲下查看了奶奶的瞳孔、血压和手脚,又让她伸舌头、抬手。老人听得懂,却几乎做不出来,右手只能勉强动一点。村医脸色很快严肃起来,说不能在家里等,必须立刻去县医院做检查。村里有人开来一辆面包车,父亲也在十几分钟后赶到,裤腿上还沾着屋顶的灰。他进院第一眼便问母亲怎么样,没人能给明确答案,只能一起把老人平放到后座。原既白想跟去,父亲原本让他留在家里,他第一次直接顶回去,说自己一定去。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只让他拿上身份证、医保本和家里放现金的铁盒。
车开出村子时,原既白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抱着那个铁盒。一路颠簸,奶奶偶尔睁眼,似乎想说话,每次都只有含混的声音。父亲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扶着她的肩,隔一会儿就叫一声“妈”,像是只要老人还能把眼睛睁开,就说明事情没有继续变坏。原既白第一次发现,父亲叫“妈”时的声音和自己完全不同。他平时在家里和奶奶说话不客气,嫌她唠叨,嫌她什么都舍不得扔,两个人为了盐放多了还是少了都能争半天,可此刻他每叫一声,都像是在确认一个很小却很重要的东西还没有消失。
县医院的急诊比原既白想象中乱。有人捂着流血的手坐在长椅上,有孩子高烧哭得满脸通红,护士推着车从人群里穿过去,广播不断叫名字。奶奶很快被送去做头部检查,父亲在窗口登记、缴费、跑楼上楼下,原既白跟着他,第一次发现“看病”原来并不是医生看一眼那么简单:挂号、抽血、检查、缴费、签字,每一步都有纸,每一张纸上都有很多自己看不懂的词。父亲从那个铁盒里拿出钱,一张张递进窗口,窗口里面的人点完,很快又递出另一张单子,说还要去另外一个地方缴。
等检查结果出来时,已经快到中午。医生把父亲叫进一个小房间,原既白也跟进去,站在门边听。医生说是脑出血,位置暂时还算不上最危险,但出血量不小,这两天必须密切观察,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能判断。父亲问会不会死,问得极直接。医生停了一下,说目前没有谁敢给保证,先看接下来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父亲又问以后能不能走路、能不能说话,医生仍然只能回答要看吸收和恢复情况。
原既白站在门口,第一次真正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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