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一章 火苗


腊鸡拿下来,和白菜、豆腐一起炖。锅盖刚揭开,带着油脂的香味便一下充满屋子。原既白本来还在为母亲今天回不来而不高兴,肚子却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奶奶听见,笑他说:“你脑子里那么多事,肚子倒挺老实。”

    她夹起一只鸡腿放进他碗里。原既白本来已经准备咬,忽然问另一只去哪了。奶奶说给他爸。他接着问妈妈怎么办,奶奶筷子停了一下,说母亲回来再给她做。

    “她今天如果回来呢?”

    “今天回不来。”

    “万一回来呢?”

    奶奶看了他一眼:“那就再说。”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把鸡腿放回碗里,说这一只留给母亲。奶奶说留到晚上就不好吃,他说那母亲晚上回来。奶奶问他能不能让雪停、能不能让路通,原既白都说不能,却还是不肯吃。祖孙两个僵了一阵,最后他把鸡腿掰成两半,吃掉一半,把剩下半只用一只小碗扣住。奶奶问他干什么,他说留着。老人摇摇头,骂了一声“犟种”,没有再劝。

    下午父亲回来,帽子和肩膀上全是雪。一进门他就坐到灶边烤手,原既白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去,问村口那个蓝色的火是什么。父亲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没去吗?”

    原既白心里猛地一跳。

    “我没去。”

    “没去你怎么知道是蓝的?”

    他一下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父亲已经站起来,原既白转身就跑,围着桌子绕了半圈才被揪住。奶奶在旁边喊别真打,父亲也不过拍了两下屁股,主要是告诉他以后离断线远一点。

    原既白揉着屁股,还不忘问:“那个真的是电吗?”

    父亲说是。

    “电为什么会发光?”

    父亲正在点烟,动作慢了一下。

    原既白立刻发现了。

    “你也不知道。”

    父亲抬起头:“谁说我不知道?”

    “那你说。”

    “电就是……”

    父亲说到这里卡住了。

    原既白坐在那里等。

    最后父亲吸了一口烟,含含糊糊地说:“反正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你先讲,我才知道我懂不懂。”

    奶奶背过身去笑。

    父亲被逼得没办法,最后有些恼火:“你一天到晚怎么净问老子不会的东西?”

    原既白愣了一下,很自然地回答:“你会的我为什么还要问?”

    屋里安静了几秒。

    奶奶先笑,父亲也忍不住笑,最后连原既白自己都跟着笑起来。父亲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有本事以后自己弄明白。”

    原既白几乎没想:“好。”

    对于七岁的他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庄重的承诺。他甚至不知道“以后”究竟有多长,只是觉得一件事情既然可以知道,而现在的大人又不知道,那么自己以后去弄清楚,也没什么奇怪。

    傍晚时,雪终于停了。

    村里的孩子一下全跑了出来。停电对于大人是麻烦,对于孩子却像放假。没人看电视,也就没人急着催作业。几个男孩把簸箕当雪橇,从村口的斜坡往下滑,原既白第一趟就翻进雪沟,脸上全是雪,大壮他们站在坡上笑得直不起腰。第二趟,他已经知道把簸箕前沿压低,再用麻绳固定两边,果然滑得又快又稳。

    他们一直玩到天色发蓝才散。回家的路上,大壮忽然说要是一直停电就好了,因为不用写作业。原既白觉得有道理,走出几步又提醒他说那也不能看电视。大壮沉默了一阵,显然觉得这个代价太大,最后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停到作业交完再来电。”

    原既白认真想了想,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大壮跑回家,原既白却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雪地上,看着云从山后慢慢散开,夕阳从缝隙里照出来,把最远一道山梁染成暗金色。村庄下面那条小河只冻了一半,另一半仍在流,像一条很细的光;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雪后的空气里拖得很长。

    很多年以后,原既白见过比这壮观得多的景色,可人的记忆并不会按照宏大程度保存美。七岁的他那时候连“壮丽”这个词都不会用,只觉得眼前很好看,好看到如果马上回家,会有一点可惜,于是多站了一会儿。

    直到奶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既白——吃饭啦——”

    那些说不清楚的感觉一下全散了,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答应。

    晚上还是没有电。奶奶翻出一盏多年不用的煤油灯,擦掉玻璃罩上的灰,把灯芯挑高一点。火柴擦亮以后,一团黄色的小火慢慢稳定下来,只照亮桌边这一小块地方。父亲给自己倒了杯酒,奶奶说起村里谁家的猪跑了、谁家婆媳下午又吵了一架,原既白却一直在看门。

    中午留下的半只鸡腿还扣在桌角,已经凉了。

    九点左右,电话突然响起来。村里虽然停了电,老式电话线却还通着,刺耳的铃声把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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