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一章 火苗


来?云看起来那么大,为什么不会掉?雪花明明也轻,却为什么总是从天上落下来?他想了一会儿,觉得火、烟、雪、云好像各有各的规矩。随后他又想起母亲,觉得人可能也有一套看不见的规矩。

    母亲原来一直在家,后来县城边上的服装厂招人,她便在那里做了下来。每次回家,她都说工厂累,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疼,工资有时还不能准时发,可只要在家住几天,还是会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那个灰色旅行包,再坐车回去。原既白以前问过她,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去。母亲正在给他补裤子膝盖,头也不抬地说为了挣钱;他继续问挣钱干什么,母亲说给他读书。他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那自己可以不读。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很久,最后笑得直不起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读书你去放牛?”

    原既白其实觉得放牛也没什么不好。牛至少不用离开喜欢的人,跑去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地方挣钱,只是他那时还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得很清楚。大人的世界在他眼里越来越奇怪,他们会为了以后过得好一点,先把现在过得很辛苦;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离开这个人;会答应一件事情,后来又被另一些事情阻止。七岁的原既白不知道这种东西以后会被叫作生活,只觉得大人像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每个人都在里面走来走去,而他还看不见那些线。

    上午九点多,村里的电突然停了。最开始只是灯泡闪了两下,冰箱里的压缩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接着整个屋子便安静下来。父亲已经起床,穿着一件旧毛衣站到院子里看电线,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啪”的一声,像有人在山里狠狠抽了一记鞭子。

    父亲骂了一句,回屋套上军大衣。

    奶奶问他去哪,他说村口可能有线路断了,过去看看。原既白立刻站起来,说自己也去。父亲直接拒绝,他追问是不是危险,父亲说当然危险。原既白又问到底有多危险,父亲已经拉开门,冷风裹着雪粒灌进屋里,他回头说:“危险到我回来要是发现你跟着,先打断你的腿。”

    原既白认真衡量了一下。这个危险足够具体,于是点点头。

    父亲走了。

    十来分钟以后,原既白也穿上自己的棉袄出了门。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是在跟父亲,只是忽然觉得家里没什么意思,而村口正好是全村现在最值得去看看的地方。在七岁的他看来,这两件事并不相同。

    雪已经没到小腿。他踩着父亲留下的脚印往前走,每一步都刚好落进前一个坑里,比自己重新开路轻松很多。走出几十米,他无意中回头,发现风正一点一点把那些脚印重新填平,最远的一段只剩下模糊的凹痕,再过一会儿,大概连这些凹痕也会消失。

    原既白忽然停住。

    如果脚印完全没有了,是不是就没人知道父亲刚才从这里走过?

    可没人知道,父亲还是走过。

    他蹲下来,用手把一个快被吹平的脚印重新挖深。挖完又觉得不对,脚印终究只是脚印,父亲走没走过,不应该由这个坑还在不在决定。那时候他当然不懂事实、证据和记忆有什么区别,只是第一次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一件事情发生过,和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东西留下,好像并不是同一回事。

    村口已经站着十几个大人。一棵老松被积雪压断,斜着倒在路边,顺带扯断了两根电线。其中一根垂得很低,离雪地不到一米,父亲和几个男人站在十多米外,没有人敢靠近。村长拿着电话站在风里大喊,说断了两根,不是一根,变压器那边也跳了,最后大概听见维修人员说雪小一点再来,气得对着电话骂:“等雪停?你告诉我这雪什么时候停!”

    原既白躲在一堵石墙后面看得很认真。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大人一直是一种很厉害的存在。他们会修屋顶,会杀猪,会开拖拉机,会打孩子,会在酒桌上讨论国家大事,喝到第三杯以后甚至连外国总统应该怎么办都知道。可是现在不过断了两根细细的线,十几个大人便只能站在那里抽烟。

    这让原既白第一次觉得,世界也许比自己以前想象的要难得多。

    就在这时,那根垂在雪地边的电线突然爆出一道蓝白色的光,雪面一瞬间亮得刺眼,几个男人几乎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后来父亲才告诉他,线路出了故障以后,上面可能还会短暂重新送一次电,所以只要是断下来的电线,谁都不能碰。原既白当时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那种光和灶里的火完全不一样,没有一点温暖的颜色,反而冷得吓人。

    他还想再看,父亲已经发现石墙后面露出的半截棉帽子,脸色顿时变了,朝这边大喊:“谁家的娃?滚远点!”

    原既白吓得转身就跑。

    他一路跑回家,胸口还在咚咚跳。奶奶正站在门口扫雪,看见他满头满脸都是白的,问他去哪了。原既白说出去玩,奶奶看了看村口的方向,又看了看他,没拆穿,只拿扫帚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让他赶紧进去。

    中午,桌上终于有了肉。停电以后冰柜里的东西放不住,奶奶舍得把梁上挂了很久的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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