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四合院」


  顾明远掏出钱包。

    五十块。

    他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钱。

    然后他说——

    “顾导。你还会拍吗?“

    顾明远看着老人。

    “会。“他说。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老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把塑料袋递给他。

    顾明远接过塑料袋。

    转身走向门口。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叮。

    他走出了书店。

    十一

    他站在书店门口。

    塑料袋挂在手指上。

    《大河》。

    DVD。

    封面上他的脸。年轻的。笃定的。眼睛里有光的。

    他看着封面。

    然后他把塑料袋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继续走。

    走到胡同的尽头。

    走到大街上。

    北京的冬天。下午五点。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了。车灯亮了。商店的招牌亮了。

    像黄河夜里的渔火。像塬上窑洞里的煤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着的东西。

    他走着。

    没有方向。

    但他的脚知道。

    它们总是知道。

    十二

    他走到一条河边。

    不是黄河。

    是——护城河。

    北京的护城河。

    窄的。浅的。灰绿色的。

    他站在河边。

    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灯光。有倒影。有——他自己的脸。

    不是DVD封面上的脸。

    是现在的脸。

    四十六岁。胡子拉碴。头发乱的。眼睛里没有光。

    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像塬上冬天的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了的东西。

    他看着水面上的自己。

    然后他想起了韦应物的诗。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松子落了。

    空山里。没有人听见。

    但松子还是落了。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落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拍一部《大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上三百二十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诉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还活着。

    他还走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走着。

    他转过身。

    背对着护城河。

    背对着水面上的倒影。

    背对着——他的前半生的最后一个影子。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