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四合院」



    他在院子里站着。

    一个工人从正房走出来。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沾着灰。像黄河边的纤夫。像塬上的窑工。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沾着灰的东西。

    工人看了他一眼。

    “你找谁?“

    顾明远看着工人。

    工人也看着他。

    “不找谁。“他说。

    他停了一下。

    “路过。“

    工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过去了。

    走向院门。

    从顾明远身边走过。

    顾明远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水泥的味道。油漆的味道。汗的味道。

    像黄河的味道。像塬的味道。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走出了院子。

    五

    顾明远站在院子里。

    又站了一会儿。

    电钻又响起来了。刺耳的。像黄河凌汛时的冰排撞在一起。像塬上冬天的风穿过裂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刺耳的东西。

    他没有捂耳朵。

    他听着。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向院门。

    走出去。

    把门关上。

    门环碰在门板上。哐的一声。

    像句号。

    像黄河的句号。像塬的句号。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句号。

    六

    他走到胡同口。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下来。

    是因为——

    一只猫。

    灰色的。瘦的。毛有点乱。像塬上的草。像黄河边的芦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乱的东西。

    猫从院子里跑出来。

    从他脚边跑过去。

    然后——

    停了。

    转过身。

    走到他腿边。

    蹭了一下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着猫。

    猫也看着他。

    黄色的眼睛。竖瞳。像黄河冬天的太阳。像塬上秋天的月亮。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圆的东西。

    他蹲下来。

    伸出手。

    猫凑过来。把头放在他手心里。

    他摸了摸猫的头。

    猫的毛是暖的。

    像黄河夏天的河水。像塬上夏天的太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暖的东西。

    他摸着猫。

    猫不知道这里换过主人。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换过人生。

    猫只知道——这个人的手是暖的。这个人的腿是可以蹭的。这个人是——安全的。

    猫不知道四合院换了主人。不知道枣树被砍了。不知道地砖换了。不知道正房变成了落地窗。不知道厢房变成了厨房。

    猫只知道——这里是家。这里有吃的。这里有暖的。这里有——活着的。

    猫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换的人生的。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烂的。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碎的。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自己的。

    他只知道——他活着。他走着。他摸着猫。

    猫的毛是暖的。

    像黄河夏天的河水。像塬上夏天的太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暖的东西。

    他摸了一会儿。

    然后猫走了。

    跑回院子里。

    消失在门后面。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消失的东西。

    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他继续走。

    七

    他走到胡同的尽头。

    拐了弯。

    然后他看见了那家店。

    旧书店。

    他以前来过。

    很多次。

    买过书。卖过书。翻过书。坐在角落里看过书。

    他停下来。

    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些旧书。旧杂志。旧光盘。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上面。

    《大河》。

    DVD。

    封面上——他的脸。

    年轻的。笃定的。眼睛里有光的。

    他站在橱窗前。

    看着那张脸。

    八

    那是2015年。

    他三十二岁。

    《大河》刚做完。

    纪录片。一百二十分钟。

    拍了三年。

    黄河。塬。船夫。窑工。农民。老人。孩子。

    他拍了黄河的源头。拍了黄河的入海口。拍了黄河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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