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带句话」
父亲磕了磕烟灰:“其实啊,你看到的是过去。”
他蹲在院墙的角落里,抱紧了膝盖。
那么此刻他看见的,究竟是几百年前的父亲,还是十年前那个扛着机器、意气风发的自己?
小鹿说“河还在流”,可河水早已不是那时的河水。光还在宇宙间奔走,可看光的人,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喃喃念出声。四周没有回音。
墙头那只乌鹊又飞走了一只,黑色的影子倏地掠过璀璨的星河。没有枝可依,就别依了吧。
天快亮的时候,他是被公鸡的啼鸣顶醒的。
老周一睁眼,发现自己裹着被子,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坐起身,压得玉米秆窸窣作响,腰背一阵酸疼。院里空荡荡的,青石板上只立着那个空酒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是从田字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用铅笔写的字,笔画歪斜,却很硬气:
老周,看好院。我回去一趟。
酱鸭钱记我账上。
——顾
没写抬头,也没写落款,但“看好院”那三个字,下笔格外用力。
老周捏着纸条冲到院外,跑到村口,一直跑到土路的岔道口,朝着北京的方向张望。只有空荡荡的晨雾弥漫,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远,拖着一道长长的黄色烟尘。
他站了很久,才把纸条小心地对折好,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回到院里,拎起那个空酒瓶,看了看塌了半边的屋顶,又用脚尖踢了踢墙根的荒草。
隔壁的老船夫拄着拐杖路过,问:“那娃娃走啦?”
“走了。”
“啥时候回来?”
老周想了想,说:“……等河开了凌的时候吧。”
顾明远没有坐飞机。
他在县城汽车站挤上了一辆长途大巴,硬邦邦的座位,靠着窗。窗帘怎么也拉不严实,一道一道的光,随着车的颠簸,不停地打在他的脸上。手机一直开着飞行模式,偶尔才会按亮屏幕,看一眼时间。邻座的大姐一路嗑着瓜子,把壳直接吐到窗外,这时扭过头跟他说:“小伙子脸色不太好,是回北京看病啊?”他没什么精神,只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大巴车驶过黄河大桥时,他把疲惫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窗玻璃上。
浑浊的黄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巨大的桥墩深深钉进水中,水流撞上去,翻起一圈圈无可奈何的漩涡。不知怎的,视频号里小鹿那句轻柔的提醒——“您得自己下水了”——忽然又在脑海里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去摸手机,在重新打开飞行模式之前,又点开了一次收藏夹。那个带着黄色五角星标记的视频还在,封面上的那道白色浪花,凌厉而卷曲,竟像极了父亲当年修理木船时,刨子推过,卷起的木花弧线。
司机放的相声还在响,***的笑声透过喇叭传来,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假,有点刺耳。顾明远闭上了眼睛。
可赵鹏程那句话——“最后一个项目”“给你自由”——却像生了根,在脑子里反复打转,挥之不去。
他知道那是个坑。一个精心挖好的坑。坑边或许还插着漂亮的牌子,上面写着诱人的“自由”二字,但底下,一定埋着锋利的刀。
但他不得不跳。如果不跳,小鹿就得永远困在兰州拍那条河,苏眠就得继续东躲西藏地避开赵鹏程,沈婉清就只能日复一日守着那架沉默的钢琴——所有人的路,都卡在他这里了。他得跳下去,要么用土把这个坑填平,要么,就把自己填进去,好让别人能踏着他过去。
大巴开进六里桥车站时,北京正是一片灰蒙蒙的霾天。
他拎起背包下车,鞋底踩在柏油路上,感觉硬邦邦的。没舍得打车,转去坐了地铁。车厢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一件穿旧了的羽绒服,头发有些乱,眼袋是深紫色的。他静静看着那个倒影,忽然想起五十五章剧场后台那光滑如镜的黑大理石地面——那个没有脸的幽灵,好像又回来了。但这一次,玻璃门里的影子,手里似乎紧紧攥着点什么,看不真切。
快捷酒店的前台居然还认得他:“顾先生又来啦?还是大床间?”
“嗯。”
“房卡给您,Wi-Fi密码没变。”
他推门进了房间,第一件事是把厚厚的窗帘全部拉死,遮住外面灰白的天光,然后才打开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涌了进来,老周占了一大半:“我看见你留的纸条了”、“顾导,别犯轴”、“赵总问我你回来没有”。
他一个也没回。先点了外卖,只要了一碗牛肉面,备注上写着:多放辣。
然后,他在桌前摊开了纸和笔——这不是要写什么遗书,他只是需要理清头绪,列一个名单。
赵鹏程。苏眠。沈婉清。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他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小心翼翼地写上:(小鹿别见)。
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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