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退学」


盒子里翻到了自己十六岁时写的胡话。

    “……十二年前了。”老周忽然把酒瓶举高了些,对着微茫的天光,看里面还剩下多少,“顾导,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拍《大河》,咱们补拍镜头,穷得没钱住店,就挤在山西河边一个破煤棚里过夜。半夜有老鼠从我脸上跑过去,你一脚把我踹醒,说‘老周别睡了,天亮就得拍,这种光,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回’。”

    顾明远默默地剥着花生,没有吭声。

    “后来你红了,我跟着你当助理,管钱,管车,管你发脾气骂人。有时候也烦你装模作样,可只要一想起煤棚里你那眼神——我就还是留着,没走。”老周的酒意上了脸,红扑扑的,带着几分憨厚,“现在你塌成这样,我老琢磨,当年煤棚里那点劲儿,到底丢哪儿去了?”

    风不知何时停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钉在天幕上,密密麻麻,亮得有些吓人。村子里没有路灯,抬头望去,天空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黑锅,锅底镶嵌着无数冰冷的碎钻。

    老周指了指天:“我闺女说,星星是核聚变。我不信这个。你以前说过,你爹告诉你,星星是死去的人变的——这话我倒信。看着好像还在发光,其实早就凉透了,不过是那点光,赖着不肯走罢了。”

    顾明远仰起了头。

    天狼星亮得刺眼,在视野里一跳一跳的,像是谁在用力地眨眼。

    父亲的声音仿佛混在晚风里,又飘了回来:“……你现在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它几百年前发出来的。你以为看到的是现在,其实看到的,全是过去。”

    他忽然开口问道:“老周,赵鹏程让你带什么话?”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酒瓶搁在青石板上,开始无意识地抠着瓶身上的标签:“……就知道瞒不住你。”

    他试着模仿赵鹏程那种拿腔拿调的口气,但学得不太像了,语气有些虚浮:“赵总说,‘游戏该收场了。回来吧,最后一个项目,《大国工匠》特别篇,做完这个——你就彻底自由了’。”

    “自由。”顾明远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无味的蜡。

    “这次是我自作主张来的。”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说完这话,我琢磨了整整一宿。‘自由’这两个字,他跟你说过三回了。头一回签《倦鸟》的时候,他说放你单飞是给你自由;第二回上综艺之前,他说给你解约是给你自由;这回是第三次——我怕这是最后一张卖身契上,要钉死的最后一颗钉子。”

    顾明远从地上捡起一片薄薄的花生壳,朝着月亮将要升起的方向轻轻弹出去。壳子飞不了多高,很快就掉进了玉米秆堆的缝隙里,不见了。

    “我不问你要不要回去。”老周把剩下的半瓶酒塞进他手里,“就剩一句话:十二年前,那个扛着摄像机、眼睛里有火的穷小子,身上是热乎的。我念着的,惦记的,是那点热乎气儿,不是赵总账上那点冷冰冰的钱。”

    夜深了。酒见了底。老周喝得有点高,话头开始绕着弯打转,絮絮叨叨说起想给闺女攒嫁妆的打算,又说真后悔当年没去学学视频剪辑。末了,他歪倒在院里的玉米秆堆上睡着了,羽绒服的拉链头硌着他的脸,他含糊地哼哼了两声,就再没了动静。

    顾明远把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烤鸭轻轻放进老周怀里,怕凉了不好吃。又转身进了屋,扯出自己那床旧被子——这老宅里唯一还算干净整洁的被褥,小心地盖在老周身上。老周在梦里嘟囔了一句“顾导别弄”,并没有醒。

    院子重归寂静。顾明远站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借着月光看老周的睡脸。四十多岁的人了,法令纹看着比自己的还浅些,可眼尾到底也爬上了细密的褶子。

    他回了屋,点上蜡烛——早断了电,只剩半截白蜡烛头。烛光摇摇晃晃,恰好照亮墙角那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他打开盒子,把里面的胶卷筒拿了出来,捏在手里,塑料壳子冰凉的触感很是分明。他又摸出底下那叠手稿,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他十六岁时写下的狂言壮语:“要让全世界都看到这里”。

    他抽出那支老旧的钢笔,在稿纸的背面写道:

    “老周,看好院子。我回去一趟。”

    本想再加一句“别跟来”,笔尖顿了顿,终究是划掉了,只留下这一句。

    然后把纸对折,压在了炕席下面。

    出来时,月亮正悬在头顶中天。老周睡得沉,被子滑落了一角,顾明远弯腰捡起被角,仔细给他掖好。他直起身,又抬头看了看天——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老位置,眨了一下,竟有点像父亲眼皮底下那颗深色的老人斑。

    他没锁院门。

    拎起随身的背包,转身走了。土路上的脚印深深浅浅,一路蜿蜒着,通向了村口的公路。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寒意袭人。他忽然想起小鹿那个视频结尾处,轻飘飘却沉甸甸的一句话:

    “您得自己下水了。”

    行。那就下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