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退学」


了,腿长在她自己身上。”

    挂了电话,他没立刻回老宅,而是在村口的晒场边蹲了下来。晒场上堆着高高的玉米秸秆垛,枯叶裹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板娘从窗户里探出头喊:“明远,晌午饭不吃啦?”

    他说:“不饿。”

    手伸进口袋,摸出自己的手机——没有网络,一直开着飞行模式为了省电,只是偶尔打开看看时间。此刻他打开了数据,搜索“小鹿退学”,没有结果。又搜自己的名字,屏幕上跳出来的,依旧是那张被标记为“骗子”的新闻封面,像一块怎么也撕不掉的牛皮癣。

    他点开视频软件,在关注列表里找到那个灰色的头像“鹿饮河”——那是他不久前才悄悄点下关注的新账号。点进去,第一条置顶视频发布于半小时前:

    封面是一张照片:浑浊翻涌的黄河水,一道雪白的浪花从中破开,岸边的泥滩上,搁着半艘腐朽的烂木船。

    标题是:《一个没有导师的纪录片学生,开始自己走路了》。

    他点开。

    视频没有任何滤镜,也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呼呼的风声,一阵一阵,猛烈得像有个人正在镜头外大口喘息。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是手举着GoPro的自拍视角。小鹿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一条灰色的旧围巾。她的头发剪得很短,短得像个男孩子。她的耳朵已经冻得通红。身后是一截裂了皮的枯树桩,远处河滩上有牧羊人正挥鞭驱赶着羊群,那些白色的点子滚动着,散乱又密集。

    “我退学了。”她一开口就没半点铺垫,直截了当地说,“以前老师讲过,要拍黄河的灵魂,得等到开春凌汛。得听冰面炸开那一声‘咔’——他说那才是魂。可我实在等不及了。凌汛一年只有一次,但人烂起来,一天能有三回。”

    镜头缓缓转动,对岸的黄土坡显露出来,山腰上那一排窑洞,像一个个沉默的黑窟窿。

    “老师说,《大河》那部片子是他的命。可我看过他最近的访谈,他说自己是个骗子。这话我信一半。骗子当然也可以拍黄河,只要他有胆量,真的敢把摄像机架进冰水里去。”

    她忽然蹲下了身子。镜头随之俯下来,对准了沙地上的一串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斜斜。她用一根冻红的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最深的印子:“这是我踩出来的。从今往后,每一脚,都得是我自己踩出来的。”

    视频的最后十秒,她把那台GoPro支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向后退了两步,让整个身影都完整地落入画面。她站得笔直,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带裤,两手插在口袋里。风很大,把她那条灰色的旧围巾吹得扬起来,蒙住了半张脸。

    她定定地望着镜头,那双眼睛清冽得像是刚敲下来的冰碴:

    “老师,如果您能看到这个视频——我想告诉您:河,它还在流着呢。其实,您也还在。只是这一次——您得自己下水了。”

    画面在此时终结,变为黑屏。

    屏幕下方,几个白色的功能选项自动弹了出来:“收藏”、“转发”、“点赞”。

    顾明远的大拇指,虚悬在那个空心的五角星符号上方。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转发。指尖最终落下去,按在了“收藏”上。

    星星“叮”地轻响了一声,由灰转黄。

    不是那种明亮鲜艳的黄,而是旧铜钱上慢慢沁出的、带着锈迹的暗黄。像老宅铁皮盒盖上的斑驳,像父亲修补木船时,桐油干透后留下的渍痕,也像晒谷场边,那滩混着铁锈的积水。

    他盯着那颗暗黄色的星星,看了很久很久。那专注的样子,像在守着这沉沉黑暗里,唯一一盏不用交电费的灯。

    天刚刚擦黑的时候,老周来了。

    不是电话,是他真人,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眼前。那辆老旧的帕萨特,居然一直开到了村口的土路尽头,底盘重重地刮了一下,发出“咣当”一声闷响。老周一边骂骂咧咧地下车,一边从车里拎出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一瓶扁瓶的牛栏山,一包盐焗花生,还有半只用油纸裹着的酱鸭。

    “车废了就废了,人得见着。”老周哈着白气,吃力地爬着坡,“村口大爷给我指的路,说顾家老宅现在住着个野人,我一猜就是你。”

    顾明远接过了酒,没接那半只酱鸭。老周也不嫌寒碜,就把院里那块大青石板当了桌子,两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玉米秆堆上。老船夫院子里的狗远远叫了两声,也没过来。

    老周拧开瓶盖,先把瓶子递向他:“喝。”

    第一口下去,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烧得顾明远低低咳了一声。老周拍了拍他的背:“从北京带出来的,劲儿大吧?”

    “比家里的柿子酒冲多了。”

    花生壳很脆,在寂静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月亮还没爬上来,天色是那种洗褪了色的、淡淡的蓝。两个人喝了小半瓶,话却不多。老周说公司已经散了快一半,实习生都跑去搞直播带货了,前台那个爱笑的姑娘嫁去了河北。顾明远说老宅的房顶漏雨,他在一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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