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真话」
两个小时过去了。
录音笔上的红色指示灯平稳地亮着,像一只从不眨动的眼睛。果盘里套着保鲜膜的苹果表面起了褶皱,依旧无人碰过。
“……顾老师,”林记者轻轻合上笔记本,随即又打开,像是在完成一个微小的仪式,“最后一部分了。接下来我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冒犯。”
顾明远抬起眼。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
“《大河》之后,您再也没有出过同量级作品。外界说您被资本裹挟,说您‘江郎才尽’,也有人说——”她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说您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被时代选中的幸运儿。如果回头看,您觉得《大河》这部作品的成功,其中有多少是天赋的成分,又有多少是运气的作用?”
问完,她没再紧盯着他,而是低下头,用指尖轻轻转动那支录音笔。
空气仿佛也随着她的动作凝滞了片刻。房间角落里的加湿器吐出缕缕白汽,在窗边投入的一束光柱里缓慢扭动,变幻着形状。
顾明远的视线追着那截飘忽的白汽,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脑海里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幕幕画面闪回:沈婉清最后那句“最后一次机会”;刘教授语重心长说“给彼此留点面子”;综艺台下,有观众高举的纸牌上写着“你敢说实话吗”;赵鹏程转动地球仪,笑着反问“那又怎样”。
真话。
到底什么是真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林记者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转动着的笔尖也随之停了下来。
窗外恰好有一架飞机低空飞过,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响。他静静等待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在天际,才重新开口。
“……我前妻,昨晚问过我一个问题,”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她问我,书里写我在阳台抽烟那段,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她却摇摇头,说我记错了,我从来没在阳台抽过烟,我总是在书房,抽的不是烟,是解不开的焦虑。”
林记者抬起眼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天赋和运气……”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沙发的缝隙,捻住一根松脱的线头,慢慢地把它拉出来,缠绕在指尖,“拍《大河》那阵子,我兜里只剩下最后八百块钱,买胶片是厚着脸皮去赊的账,剧组里跟着我的几个年轻人,连吃饭都得AA。我记得有场戏,需要跳进冬天的冰河里去拍,我扛着机器就下去了。那时候不是勇敢,是怕啊,怕如果这次拍不到,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直接落在林记者脸上,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堵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丝绒窗帘——厚重的酒红色,据说能吸音,把整个喧哗的世界都挡在了外面。房间隔音太好,静得让人耳膜都有些发胀。
“后来片子拿了奖,我上台领奖,对着话筒说,‘纪录片要对得起时间’。台下掌声雷动,我鞠躬致谢,那时候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嘴角却向下撇着,带着点自嘲的意味,“……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深,胸腔起伏,像一扇旧风箱被用力拉开。
“《大河》之所以能成功,或许恰恰是因为,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十个字。
一个逗号。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加湿器“咕嘟”一声轻响,仿佛也跟着咽了一下口水。
林记者悬在半空的笔尖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落下,没有记录下全部,只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她没有立刻说“精彩”,也没有点头表示赞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这阵沉默比他刚才的沉默还要厚重,像一枚秤砣稳稳地落进盘子里,压出一片实心的安静。
然后她伸出手,把桌上的录音笔拿了起来,指腹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机器是否还在正常工作。
“顾老师,”她抬起眼,声音放得平直而克制,“刚才那句话——关于‘骗子’的那句,我可以原封不动地写进最终的稿子里吗?”
顾明远的目光落在录音笔那粒小小的红色指示灯上,它规律地闪烁着,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他想说“别写,光是这个标题就足以杀死我”,想说“请剪掉吧,好歹给我留一点体面”,想说“赵鹏程知道了,恐怕会笑死”。
可是,沈婉清的背影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背对着他站在门边的月光下,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要的不是忏悔,是真话。
“可以。”他说。
林记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夹杂着别的、更复杂的情绪。“行。”
她把录音笔放回原处,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第一次流露出些许职业框架之外的神情——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惋惜。“那等这篇稿子发表之后,”她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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