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谈谈」




    底下她签名栏,钢笔字:沈婉清。笔画很直,清字最后一提,挑得有点倔,像她人。

    他翻到第二页,财产分割那栏,她手写加了一行小字:

    四合院归男方所有,女方自愿放弃分割,仅保留居住权至男方债务清算日。

    下面画了条横线,划掉原本的“女方获补偿金XXX万”。

    她不要钱。

    她要债。

    顾明远把纸折回去,塞回袋。没放茶几,揣怀里,贴胸口。

    毛衣厚,体温焐着纸,像揣块碑。

    他起身,在客厅走了一圈。开灯?没按。就借着月光走。从客厅走到书房——门开着,暖气片还在嗡嗡响,空气里浮着旧书灰。他站窗前,看外面院墙。墙头那丛干枯的迎春藤,黑乎乎一团。

    他想起刘教授后台那句“留面子”。

    想起观众席纸牌“你敢说实话吗”。

    想起沈婉清“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叫真话?

    他说“想过妻子”算真话吗?可他没说为什么想——因为那一刻他怕的不是对不起她,是怕明天她给他倒牛奶时手抖。

    他说“贪”算真话吗?可他没说贪的是苏眠眼里的自己,还是贪那点被崇拜的暖。

    真话是——他连自己为什么娶沈婉清都快想不清了。

    只记得那年拍片摔断腿,她天天来医院,不说话,就坐窗边织围巾,夕阳打她侧脸,他觉得这画面配得上镜头。后来就结了。原来那也是“选机位”。

    “操。”

    他对着玻璃骂出声。玻璃映出自己脸,没开灯,就是团黑影。

    他回客厅,从酒柜摸出瓶威士忌,没冰,拧开盖,对着瓶嘴灌一口。烈,烧喉,胃里炸开,总算有点活气。

    手机在口袋震。掏出来,老周短信:

    顾导,录得咋样?赵总问要不要发通稿“顾导诚恳反思获赞”?

    顾明远看着屏幕。

    拇指在键盘悬半天,回:

    别发。什么都别发。

    老周秒回:明白。那您休息。婉清姐那边……

    后面没了。

    顾明远没回。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放。黑玻璃映出天花板上晃的树影,像水纹。

    他重新坐回钢琴前。

    这次没弹。

    只把左手小指搭在最低那个A键上,轻轻按下去,长音。

    嗡——嗡——

    像河底闷响。

    天快亮时他迷糊了会儿。梦见小时候父亲带他看星星,说星星是死人变的。他问那太阳呢?父亲说太阳是活人,所以你看它得眯眼。

    醒来时天灰蓝,月光没了,晨光从纱帘渗进来,变成惨淡的灰白。钢琴漆上凝了层细灰,摸一下,指头黑。

    茶几上文件袋旁,台灯还亮着,灯泡烫。

    他伸手关了灯。

    “啪”一声轻响。

    屋里彻底沉进北京冬天的晨色里。

    他摸出手机,设了个闹钟。

    标题写:最后一次机会。

    时间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