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谈谈」
明远抛妻弃子求自由’——我也不是孩子,知道他们怎么写。他们会说我趁你臭把你踹了。”
她抬眼:“所以你先把这摊烂事处理完。债还清,戏唱完,人前那点脸丢干净——再签。”
顾明远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现在不能跟你离。”沈婉清身体微微前倾,台灯光把她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现在离,我就是‘落井下石前妻’。我弹我的琴,教我的学生,我受不了那些号写‘姐姐独美’的时候,顺带提一句‘果然早看透他’。”
她停住,吸气。
吸气那一下,肩膀极轻微抖了下——像琴弦绷到极限,指腹按弦时那点颤。不是哭,是憋着劲儿。
“我要让你欠我。”她声音放得更轻,字咬得像钉,“顾明远,我给你当二十年摆件,不当完这出戏,我不结账。你欠我一句道歉,欠我一个体面收场。我要你签的时候,是所有人知道你完了、你干净了、你只剩我面前这张纸的时候。”
她看着他:“我要让你欠我一辈子。”
客厅太静,连冰箱压缩机都歇着。月光挪了寸许,爬上钢琴谱架,照见一本翻开的巴赫《平均律》,音符像一群站齐的小蚂蚁。
顾明远站不住了。他往前挪两步,膝盖碰到茶几角,“咚”轻响。他没坐她旁边沙发,蹲下来,像病人求诊。手从茶几底下伸过去,想去握她搭在文件袋上的手。
掌心朝上。
她手背青筋淡,皮肤薄。
指尖快碰到她小指时,沈婉清手抬了。
不是甩——没有“啪”一声拍开,没有戏剧性抽离。是轻轻往旁一移,像避开一只飞近的蛾子,避到桌沿外,虚悬着。
顾明远手悬在那儿,掌心空着朝上,像讨饭。
“别碰我。”她说。不是冷,是倦,“你身上还有那化妆间的味儿。还有她书里的味儿。”
他收回手,插进自己毛衣口袋。指尖在兜里摸到那块皱成核桃的A4清单纸——节目组的问题单。那句“想过妻子吗”硌着指腹。他忽然觉得脏,连碰她都是玷污。
“房子……”他试着说点实际的,“要是急着卖,或者——”
“不卖。”沈婉清站起来,拿大衣,羊绒摩擦声窸窣,“我住这儿。你住酒店,住快捷,住桥洞都行。这院子是婚前你爸留的,算你名下,赵鹏程惦记也没用。我住着,给你看着。等你回来签。”
她拎起包,把《倦鸟知返》合上,塞包里。书脊“咔”一声轻响。
走到门厅,她弯腰换鞋。玄关灯没开,只有月光描她侧影。她弯腰时后颈那颗痣露出来——顾明远想起十六岁稿纸背面写的“沈婉清”那三个字,想起她弹《月光》时这颗痣随呼吸微动。
她鞋穿好,直起身,背对他。
手搭在门把上,铜把手反光。
“顾明远。”
他抬头。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回头,声音从门那边飘过来,像风灌进空屋子:“不是上节目忏悔,不是对记者哭,不是对苏眠道歉——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真话。”
她顿住。门把手转了半圈。
“不是表演的真话。是连你自己都怕承认的。那种。”
她侧过一点脸,余光能看见下颌线:“要是能说出来,也许还有人信你。哪怕就一个。”
说完,拧开。
冷风呼一下卷进来,吹得钢琴上一张没压住的琴谱“哗啦”翻两页,停在《离别曲》那段降E大调。
她出去了。
门没摔,轻轻带拢,“咔哒”,锁舌扣上。不是反锁,是风吸上的。
客厅剩他一个。
灯还只亮那盏台灯。
顾明远蹲着没动。膝盖麻了。他慢慢起身,走到钢琴边,坐下。琴凳是她坐热的,还留一点羊绒裙的暖和气,混着极淡的檀香香水——她唯一用的那款,十年前他送的第一瓶。
他掀开谱子。
《离别曲》,第13小节。右手旋律该是歌唱性的,肖邦写的时候大概想着波兰的雪。
他手指落下。
“哆——咪——嗦——哆——”
单音,没踏板。音是闷的,走调了,低了半个音。他弹到第三组音,小指一软,按重了,“咚”一声炸响,在空屋里撞回音。
月光正照在黑白键上。
高音区亮得像一排牙,低音区沉在影子里像墓碑。他盯着看,忽然觉得沈婉清说得对——这琴盖开着,像口没盖严的棺材,里头埋的不是琴,是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抬手,掌根砸在键上。
不协和音,乱七八糟的一团响。
响完,余震嗡嗡,然后死静。
茶几上文件袋还开着口。他伸手抽出来。协议第一页,打印体:
男方:顾明远 女方:沈婉清
婚姻存续期共同财产:无争议(详见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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