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老宅」
最常见的样式。
“住下了?”老船夫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着老木头。
“住几天。”顾明远从炕沿上滑下来。
老头径直走进来,没换鞋,鞋底沾着的黄泥直接踩在屋里的青石地面上。他把油壶往那木板搭的桌子上一搁:“柿子酒。自己酿的,烫热了喝驱寒。”说完也不多话,转身就要走,却停住脚步,抬手指了指屋顶:“拿块塑料布苫苫,看这天色,今晚怕是要起大风。”
顾明远“嗯”了一声。
老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灶膛还能凑合用,柴火堆在房后墙根。水缸底还沉着半缸水,澄一澄,能喝。”
然后,这回是真走了。
他没问“这些年混得咋样”,没问“咋不把媳妇接来”,也没提那本叫《大河》的书,平淡得仿佛顾明远只是昨天才去县城买了包烟,今天便回来了。
顾明远盯着那壶酒看了好一会儿。塑料壶身上还残留着“XX纯净水”的标签,没撕干净。他拧开盖子,一股甜中带冲的酒精味儿混着果子发酵的气息猛地窜出来。在屋里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杯子,最后抄起那个“农业学大寨”的搪瓷缸子,倒了小半下。酒色浑浊,在昏光里泛着些微黄,像稀释了的、陈年的琥珀。
他端着缸子,坐到门槛上。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坳斜照进来,一束光恰好打在对面陡峭的崖壁上。厚厚的黄土层被染成了橘红色,沟壑的阴影浓重发黑,整面山崖看上去,竟像一块正在文火上炙烤、滋滋冒油的五花肉。风真的起来了,呜呜地掠过山谷,吹得院里枯黄的蒿草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伏,也把他额前散乱的头发吹得盖住了眼睛。
他抿了一小口酒。
辣。一股灼热的线顺着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直抵胃里,片刻之后,却反弹回一股柿子特有的、带着涩味的清甜。他低低咳了两声,又抿了一口。
酒劲上来得慢,却很沉实。喝到第三口,眼眶莫名有些发潮。不是醉了,是四周太静了。这地方静得出奇,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耳膜随脉搏鼓动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墙角土坷垃受震后簌簌往下掉细渣的微响。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去房后墙根抱柴。
灶膛就在炕头连着,是那种老式的连锅灶,锅台早塌了,只剩个黑黢黢的砖石洞口,张着嘴。他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里面厚厚的冷灰,想看看这灶膛还能不能点起一堆火——倒不全是为了取暖,更像是想闻闻那久违的、带着柴草气的烟火味。
手指扒拉到靠墙根一块有些松动的砖。
这砖他有点印象,是父亲当年砌的。小时候,他总见父亲蹲在这儿,从这块砖后面掏出些什么,或者把烟叶子藏进去。鬼使神差地,他用指甲抠进那砖缝,积年的土灰簌簌落下,砖块居然真的还能活动。他用力一撬,将它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洞。
洞里没有烟叶,只放着一个东西——四四方方,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看样式,原先大概是装糖果或者茶叶的,表面的漆早已掉光,铁皮锈成了深红褐色,摸上去,沾一手细碎的红锈粉末。
顾明远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铁盒子出乎意料地轻,轻飘飘的,像是捧着一个早已掏空了内容的旧梦。盒盖似乎被锈蚀得焊死了,严丝合缝地粘在一起。他找了块有棱角的石头,沿着盒盖的缝隙慢慢敲击,敲几下,就用手晃几下盒子。
“啪”的一声轻响,盖子被撬开了一条细边。
他屏住呼吸,掀开了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纸。
土黄色的稿纸,边缘卷曲得厉害,像海带边,纸张也脆了。几页纸被一枚订书钉固定着,那订书钉早已锈蚀成了一小撮红泥。封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大河谣》。底下是署名:顾明远,十六岁。
他的呼吸骤然停了。
这是他初中时写的那本“小说”。一个关于黄河边老艄公寻找金佛的、武侠混搭着所谓现实主义的幼稚故事。写完被同桌笑话后,他就随手扔在家里了,一直以为早就被母亲当引火的柴禾烧掉了。
稿纸底下,还压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塑料胶卷筒。柯达的,筒身上黄色的标签早褪色成了惨白。筒身中间,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1998.4.12。那是清明前后。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胶卷筒没拿稳,在掌心滚了半圈。
1998年。父亲还在。他用的是父亲那台老海鸥120相机。相机——其实是邻村婚庆师傅淘汰的旧机器,被他借来玩耍,偷偷卷了半卷过期的胶卷,拍村里的乡亲、拍村口的河、拍坡上漫散的羊群。后来相机出了故障,胶卷卡在里面,他一直以为早已遗失在某个角落。
原来,是被父亲埋在了这里。
就像埋藏一件沉默的陪葬品。
顾明远没有开灯——天色尚未完全沉入黑暗,西边天际残余着一抹灰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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