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老宅」


执拗的鼠尿骚气。但在这股破败气息的底层,似乎还沉着点别的什么——那是记忆深处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小时候的雨天,土墙被雨水浸透,泛出深色的潮痕,父亲把淋湿的衣裳搭在灶台边上,灶膛里跳动的炭火持续烘烤着,空气里便氤氲开一股暖烘烘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土腥味。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弯腰撸起了衬衫的袖子,准备开始干活。

    他没打算找人帮忙,事实上,这寂静的村子里似乎也找不到能帮或愿意帮的人。四下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单调地刮过崖壁,和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窗户里,隐约传出的、模糊不清的电视声响。他开始动手拔草,不是用工具,而是直接用手去薅。草根扎得很深,带着湿润紧实的泥土,被用力扯断时,发出“啵”的轻响,草茎粗糙的边缘磨得他手掌心火辣辣地疼。拨开茂密的草叶,底下是层层叠叠、沾满灰尘的蜘蛛网,冷不丁就糊了一脸。几只米粒大小的小黑蜘蛛惊慌地顺着他的袖管往上爬,他停下动作,只是轻轻抖了抖手臂,没有伸手去拍死它们。野草的叶片边缘带着肉眼难以看清的细锯齿,不经意间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红印子,有的地方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很快又被沾上的尘土覆盖,凝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痂点。

    就这样机械地拔了将近半小时,才清出脚边一小块勉强能下脚的空地。被掩盖多年的青石院心露了出来,石头缝里依然顽强地钻出几缕细草,但总算能看到地面原本的轮廓了。

    正屋是三间并排的土坯房,完全塌毁的是西边那间,东边那间看起来木架结构还勉强支撑着。房门是两扇厚重的老木板,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黑色挂锁,锁身早已被铜绿锈蚀得斑斑驳驳,几乎与锁鼻子锈死在一起。那锁鼻子上,还依稀缠绕着几圈生锈发黑的粗铁丝——顾明远认出来了,那是当年他自己离开时,亲手缠上去的。那时心里想的,大约是怕有贼,其实这穷村子里哪有什么外贼可防呢?防的,恐怕是自己心里那份对“离去”和“归来”都同样感到不安的贼吧。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到紧挨着的邻居家的院墙外,抬手在斑驳的木门板上敲了几下。

    应声出来的是一个老头,驼着背,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老头眯缝着眼睛,在午后有些晃眼的光线里瞅了他半天,脸上那纵横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露出恍然的神情:“哟,是……明远娃?回来了?”

    这是顾三爷。按辈分乱叫,其实也就比顾明远大十来岁,是顾明远拐着弯的远房堂叔。他记得,三爷是村里早年间唯一的锁匠,偶尔也给人焊个漏了的洋铁水桶,是个手巧话少的人。

    “三叔,”顾明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劳烦您,帮忙开下锁。”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在镇上买的、还算体面的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头没怎么客气,顺手接过香烟,没点,而是熟练地别在了自己的耳朵上。他转身慢吞吞地走回自己那间低矮的屋里,不多时,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扳手和几截细铁丝出来。他没选择粗暴地撬锁,而是蹲在那把老锁前,用细铁丝小心地探进锁芯里,耐心地上下左右拨动着,动作轻微,发出“嗦嗦”的摩擦声,那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像在给一具年久失修的老骨头小心翼翼地正骨。大约捣鼓了十来分钟,只听锁芯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那顽固的锁舌终于弹开了。

    老头直起身,把工具收好,抬起眼皮看了顾明远一眼,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他吃过午饭没有:“这下……是打算住下了?”几天。”顾明远说。

    老头点点头,把铁丝捡起来揣进兜里,动作慢腾腾的:“房梁看着倒还结实。就是夜里风大,别睡那间塌了顶的屋子。”说完,佝偻着背转身走了,没多一句客套话,仿佛只是顺安排一件寻常事。

    顾明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陈腐的、甜丝丝的霉味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像是封闭已久的旧粮仓。

    屋里没窗,只有门缝透进一线光。土炕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炕席早就烂成了絮,露出底下发黑板结的麦草。炕沿上堆着些破烂家什:一个豁了口子的搪瓷缸,红底白字印着“农业学大寨”;一只没了鞋底、只剩帮子的布鞋;还有个龟裂了纹路的半导体收音机,天线断得只剩半截,无声地指向墙角。

    他没嫌脏。把肩上沉甸甸的背包扔在炕上,转身去院里,在碎砖烂瓦里翻了翻,捡了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回来,架在两个垒起的土坯上当桌子。又去院角抱了捆干透的苞谷秆,胡乱铺在炕上,脱下大衣当褥子,背包卷了卷当枕头。这就暂且安顿下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声咳嗽,干涩而突兀。

    顾明远正踮着脚,拿树枝试探着捅屋顶一个漏光的破洞,闻声回头,看见老船夫就站在院门那儿。

    就是苏眠提起过的那个老人。比照片里更显苍老,脸像是黄土高原的等高线图,深刻的皱纹里似乎嵌满了风沙尘土。他穿了件臃肿的黑棉袄,袖口油亮亮的,手里拎着个塑料油壶,红盖子,白壶身,是那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