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黄河边的苏眠」


老头眯着眼想半天,说‘哦,那是我爹’。然后他问我,‘你是拍片的朋友?’我说不是,是仇人。”苏眠把红薯皮一点点剥下来,码在塑料袋里,“他给了我一块石头,说‘黄河不记仇,只记账’。我揣包里了。”

    她拍了拍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顾明远能感觉到那包的分量,像驮着半条河。

    “他没认出你来?”顾明远问。

    “没。我给他看我身份证,名字不一样。再说……”苏眠顿了顿,“就算把《倦鸟知返》封面怼他脸上,他也不一定记得住一个二十年前路过镜头的导演。老百姓记水涨水落,不记谁举着机器。”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进顾明远膨胀了半辈子的职业虚荣心。是啊,他以为自己是时代的注脚,其实不过是黄河边一块被冲刷过一季的鹅卵石,下一个浪头过来,纹路就平了。

    天色又沉了一度。

    最后一抹残阳卡在西山山脊的锯齿缺口上,像枚将熄未熄的硬币。河面反射的光从金红转成一种燃烧的橙红,波纹细密,推着光斑往下跑——真像第49章结尾他心里想的,一片流动的火焰。可这火不暖,只烧眼。

    苏眠忽然直起身,面向河水。

    羽绒服下摆被风掀起来,像只收拢翅膀的瘦鸟。

    “顾明远,”她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清,“书里后记那段,被陈墨姐说删就删的。我走前重写了一遍。没纸,刻脑子里了。你要听吗?就一遍,听完我就走。”

    顾明远把剩下的红薯捏在手里,烫得指腹发红。他点了点头,没出声。

    苏眠没看天也没看河,盯着自己鞋尖沾的泥:

    “顾明远,这本书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的。

    写完它,我就把你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了。

    不是扔,是取——像做手术,打麻药了,下刀慢,血不多,但麻药退了还是疼。

    疼完了才发现,瘤子切干净了,人轻了三十斤。

    你自由了。我也是。

    以后别在采访里提我,也别在酒桌上骂我。

    河还流,天还亮,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就这样吧。”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叹气。

    风把她最后半句“吧”字吹散了,顾明远却觉得耳朵里炸了个雷。

    “取出来”。

    不是“献祭”,不是“报复”,是“取出”。

    原来在他以为被审判的这些日子里,她是在给自己做剥离手术。他以为那是匕首,捅向他;其实是手术刀,剖向她自己。

    “……写得挺好。”他说。嗓子眼堵了团棉花。

    “不好。太像遗书。”苏眠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嘴里,嚼得很用力,“所以我没刻在桥上,怕吓着小孩。”

    “那行字是你刻的。”顾明远忽然说。

    苏眠没否认,只是笑了下,梨涡浅得像水渍:“前天下午。手冻僵了,刻歪了‘吾’字。本来想补,后来想算了。歪着也是字。”

    倦鸟归处,即是吾乡。

    原来是他以为的谶语,是她随手扔的废纸篓。

    夕阳就在这一刻,彻底沉底了。

    没有晚霞过渡,山那边一暗,天光像被拔了插头。黄河水上的金红火焰“噗”地一声灭了,颜色迅速加深,从赭石变成铅灰,又从铅灰沉进墨黑。那种黑不是纯黑,是掺了油的浓墨,黏稠地摊开,托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倒影,晃啊晃,像一口巨大的砚台。

    苏眠的脸隐进阴影里,只有眼白还反着一点光。

    天一下子冷得凶了。

    “我该回去了。”她掸掸手上的渣,“老板娘九点半锁院门,翻墙麻烦。”

    她真的转身就走。没说“保重”,没说“再见”,甚至没问一句“你以后怎么办”。像柳宗元诗里那个蓑笠翁,钓完这竿,收线走人,江雪满身也不拂。

    顾明远下意识跟了半步:“苏眠。”

    她停住,没回头。

    “赵鹏程……他没再找你麻烦吧?”

    苏眠侧过半张脸,路灯的光切在她下颌线上:“他找了。让我加印‘特别版’,把你那句‘我是骗子’印成腰封。我没答应。他捏着合同第九条吓唬我,我说那你告,告赢了我赔你一座桥。”她顿了顿,“他现在懒得弄我了。你有意思多了。活靶子不用,非扎死靶子干嘛。”

    说完,她摆摆手,算是告别。

    帆布包带子勒着肩,背影瘦得在风里晃。白色羽绒服融进夜色,像一小片正在消失的雪。

    顾明远没追。

    脚像生了根,钉在桥板上。

    他看着她走下桥台阶,拐进岸边那片低矮民居的暗影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着墙根滑,滑过一张撕了一半的治疗牛皮癣小广告,滑过一只趴着睡觉的黄狗,然后——灭了。

    桥上空了。

    只剩他一个。

    王维写“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他现在真想找个地方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