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发布会」


鹏程没躲。他甚至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居高临下的微笑:“苏眠女士是青年作家,有表达的自由。至于所谓‘授意’,我没有必要用伤害朋友的方式做营销。清者自清。倒是顾先生……唉,不说了。”

    他摆摆手,做了一个“我不忍心毁了一个女人的名声”的手势。

    顾明远知道,这就够了。这手势比一万句辩解都有力——潜台词是:苏眠是无辜的,是顾明远纠缠人家,而我赵鹏程,在保苏眠。

    “啪。”

    顾明远按了挂断键,又长按电源键,直到屏幕彻底黑下去,苹果logo都没出来——他直接关机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风。

    黄河的风从峡谷里钻出来,穿过百年前德国人造的铁桥钢架,“呜——呜——”地叫,像无数冤魂在桥洞下排队过桥。

    他低头坐着,一动不动。

    怀里那本笔记本硌得胸骨生疼。他伸手把它掏出来,翻开。

    翻到苏眠写的那句:“我来黄河边,是因为他。我离开黄河边,也是因为他。”

    现在赵鹏程也来了。用一场发布会,用一句“底线”,把他从苏眠的故事里,也从自己的人生里,彻底开除了。

    开除得好啊。

    顾明远想。

    反正学籍早就丢了,籍贯早就糊了,现在连个社会身份都不要了,轻省。

    他站起身,腿麻,晃了一下。扶住桥栏杆站稳。

    栏杆是墨绿色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铁锈的红褐。他目光无意识地往下溜,落在两根栏杆的接缝处。

    那里,不知被哪个同样失意的人,用尖锐的金属物,深深地刻了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像醉汉写的,又像孩子写的:

    “倦鸟归处,即是吾乡。”

    字迹很新。

    木屑(其实是铁锈屑)还卡在笔画缝隙里,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红粉。

    显然就是这几天刻的。也许是昨天,也许就是今天下午,在他来之前,也有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黄河,觉得没地方可去,于是掏出钥匙,给这桥留了句废话。

    倦鸟归处,即是吾乡。

    苏眠写的倦鸟。

    赵鹏程判的刑。

    刻字的人求的饶。

    顾明远看的笑话。

    他伸出食指,顺着那几个字的凹槽描了一遍。

    铁锈蹭在指尖上,腥的,像血。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来黄河边修船。船板裂缝了,父亲用桐油灰加麻丝填缝,也是这么一道一道抹进去的。父亲说:“明远,东西裂了就得填上,填上就不漏水,心裂了也一样,不填,就沉了。”

    那这行字,是谁心上的缝?

    又是谁填的?

    他蹲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铁栏杆。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对岸白塔山的灯串亮了,一串串挂在山脊上,像给死人戴的珠链。黄河水面反射着城市的霓虹,金红褪成紫灰,最后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墨。

    手机在口袋里黑着,像个死去的器官。

    赵鹏程的新闻正在全网飞,朋友圈大概已经刷爆了。老周肯定急疯了。沈婉清大概松了口气。刘教授大概正端着茶杯点评“年轻人不自爱”。苏眠呢?苏眠如果在兰州的某个小旅馆里刷到这条新闻,是会冷笑,还是会哭?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辞职那天算余额的茫然,不是看苏眠书稿时心碎的锐痛,是一种钝的、整体的坍塌。像一座被挖空了地基的楼,每一块砖都还在原位,但引力已经失效了。

    他这辈子拍了那么多人的故事。

    拍过艄公怎么跟死神抢水,拍过窑洞里的婆姨怎么等丈夫,拍过下岗工人怎么在雪地里捡煤渣。

    他以为自己是在记录时代。

    直到今天才发现,从他签下赵鹏程那份分成合同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也卖给了镜头——只不过他是被剪辑掉的那个配角,是导演为了衬托主角光辉,专门安插的“堕落样本”。

    “归处……”顾明远对着那行刻字,轻轻念出声。

    风把这两个字卷走,一口吞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擦指尖的铁锈。

    他转身,背对着黄河,往桥南走去。

    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风铃还在书店门口响,叮,咚。

    像谁在问:“去哪?”

    他没答。

    倦鸟没归处,倦鸟只是……不想飞了。

    走到桥头公交站,他在一张脏兮兮的塑料椅上坐下。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炉子冒着白汽,甜香混着煤烟味飘过来。

    顾明远摸出兜里仅剩的零钱,买了一块。老汉用铁皮铲子敲了敲炉壁,递给他一个烫手的红薯,还顺手扯了张旧报纸包着。

    他捧着那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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