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三天」


话里说的那句“对不起”,想起清样后记里被涂黑的“黄河”。难道,连那句暗示,那行指引,都是赵鹏程授意的?都是为了让他乖乖回来,继续做这盘棋局里的棋子?

    “怎么,签名不像假的吧?”赵鹏程似乎很享受顾明远脸上的震惊与惨白,他站起身,走到顾明远身边,手指点了点那个签名,“苏眠这小姑娘,倒是爽快。签字那天,她很配合。”

    配合。

    这个词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顾明远的心脏。

    他继续往下翻看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专业的法律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核心意思:赵鹏程拥有绝对的决定权。改编、拍摄、发行,乃至对原著的删改,都必须经过赵鹏程的同意。换句话说,这本写满了顾明远耻辱的书,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赵鹏程的心情。

    赵鹏程可以把他拍成一个深情却被误解的艺术家,也可以把他拍成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甚至可以像他说的那样,把苏眠的故事,改编成一个完全虚构的、与顾明远毫无关系的三流爱情故事。

    赵鹏程不仅要控制他的现在,还要控制他的“历史”。

    连苏眠写的关于他的书,也要经过他的手才能变成影像。赵鹏程要成为顾明远人生的总编辑,负责删减、润色、甚至篡改。

    “这纸……真白。”顾明远喃喃自语。

    “那是,进口的高级铜版纸。”赵鹏程笑道,“厚实,光滑,经得起折腾。不像有些纸,看着挺括,一沾水就烂了。”

    顾明远抬起头,看着赵鹏程。他忽然觉得,赵鹏程不是在说纸,而是在说他。

    他,顾明远,在赵鹏程眼里,就是那张看似挺括,实则一戳就破的纸。而赵鹏程手中的这份合同,才是真正经得起风浪的“裹尸布”。

    “签了它,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赵鹏程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顾明远面前,“这是合作框架,你签个字,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外面的风言风语,我都能给你压下去。毕竟,你是这部戏的总导演,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对吧?”

    总导演。

    这个词曾经是顾明远的荣耀,现在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让他来执导一部改编自揭露他自己丑闻的书的电影?让他拿着摄像机,亲手为自己钉上棺材钉?还是让他按照赵鹏程的意愿,把这场丑闻编排成一场闹剧?

    老船夫的话在耳边回响:“你拍了那么多别人的故事,你自己的故事,你敢拍吗?”

    而现在,赵鹏程给出的答案是:你不用拍你自己的故事,我会替你拍。我会把你拍成我想要的样子。

    顾明远的手在颤抖。他看着那份合同,那厚厚的、洁白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真的像一块准备裹尸的白布。

    他想拒绝。

    想把这纸合同撕个粉碎,甩在赵鹏程那张油腻的脸上。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了黄河边老船夫的话,想起了那个画家“河过了他”的境界,也想起了自己心里那句“不敢”。

    他不敢拍自己,同样,他也不敢彻底得罪赵鹏程。

    现在的他,辞职信已经发出,学校那边已是悬崖,如果赵鹏程这边再断了后路,他就真的无处可去了。沈婉清不会原谅他,社会不会接纳他,他连最后一点微薄的收入和尊严都将丧失殆尽。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瘫痪。

    “怎么?不愿意?”赵鹏程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老顾,机会只有一次。你要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跟我合作。苏眠那边我都搞定了,你这边要是掉链子……”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顾明远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黄河。看到了那浑浊的、奔腾的河水。看到了老船夫递给他的那根烟。看到了那块刻着“逝者如斯”的石头。

    “拍你自己怎么从这河里爬出来。”

    这句嘱托,在这间豪华的办公室里,显得如此遥远,又如此沉重。

    良久,他睁开了眼睛。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没有签字。

    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把那份合同原封不动地推回了赵鹏程面前。

    “我累了。”顾明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我……再想想。”

    赵鹏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掌控者的宽容与傲慢。“行。你可以想想。不过别想太久。风口一过,这书就不值钱了。”

    顾明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出去的那一刻,他听到赵鹏程在他身后悠闲地说道:“对了,老顾,书今天正式发售。首印二十万册,听说已经断货了。恭喜你,马上就要家喻户晓了。”

    家喻户晓。

    顾明远走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上,脚步虚浮。

    他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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