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三个信封」


    当时,资方认为这个开头“太丧了”、“太负能量了”、“不符合主旋律”,要求他剪掉。他争辩过,抗争过,最后,还是妥协了。他用一段航拍的壮丽河景,替换了这个老大爷哭泣的镜头。

    他以为自己只是为了过审,只是为了能让更多人看到这部片子。

    可此刻,看着幕布上这张哭泣的脸,他忽然明白,他剪掉的,不仅仅是几个镜头。

    他剪掉的,是这部片子的魂。

    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痛。

    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最卑微的呐喊。

    投影仪的嗡嗡声在耳边回响,像那只蜜蜂的哀鸣。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

    是更多被剪掉的素材。

    一个在矿坑里挖煤的工人,对着镜头说:“这地底下,埋着俺爹,俺爷,说不定哪天,也埋了俺。”

    一个在城市边缘拾荒的老人,看着高楼大厦,眼神空洞:“这楼再高,也没俺一寸地方。”

    一个留守儿童,在田野里奔跑,回头对着镜头笑,嘴里缺了两颗门牙,笑容里却满是孤单。

    ……

    一帧,一帧。

    像一把把钝刀,凌迟着顾明远的心。

    这些东西,他以为只有自己留着备份,锁在那个加了密码的移动硬盘里,像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现在,它们被人翻了出来,投放在这面斑驳的墙上,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视频播放完了。

    幕布上,最后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字,是宋体,朴实,无华,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就是你不敢面对的自己吗?”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膝盖一阵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不敢面对的,不是赵鹏程,不是沈婉清,也不是苏眠。

    他不敢面对的,是幕布上这个曾经满怀理想、却一步步向现实妥协的自己。

    是那个亲手剪掉了良心的自己。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轻响。

    房间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顾明远猛地转过身,看向光源。

    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身材中等,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正看着窗外那轮同样残缺的月亮。

    那个人缓缓地转过身。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布满风霜,眼神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老周。

    顾明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老周?

    怎么会是老周?

    那个开了二十年车的老周?

    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周?

    那个他以为只懂机械、不懂艺术的老周?

    “老……周?”顾明远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成调。

    老周看着他,脸上没有阴谋得逞的得意,也没有丝毫的愧疚。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顾导,”老周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低沉,带着一种长年跑长途练就的、穿透风噪的质感,“是我。”

    “是你……放的钥匙?”顾明远指着地上的信封,又指向投影仪,“这些……这些东西……也是你?”

    “是我。”老周承认道,“那个信封,是我昨晚趁你喝酒,塞进门缝的。这里的钥匙,也是我给你的。这些硬盘,都是我存的。”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

    顾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落地灯的昏黄光晕之外,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十个硬盘盒。黑色的,银色的,大大小小,像一座座小型的墓碑。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工整的字:

    《大河》-03-剪掉-老人哭-2009.10.12

    《矿山》-07-剪掉-工人访谈-2011.05.23

    《城中村》-12-剪掉-拾荒者-2015.08.04

    ……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像一座坟场。

    一座埋葬了顾明远所有良知、所有热血、所有不敢面对的真实的坟场。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顾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你跟踪我?你偷我的素材?你……”

    “我没有跟踪你,顾导。”老周打断了他,摇了摇头,“我就是给你开车。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拍片子,我就帮你扛器材,帮你找住处,帮你跑关系。我看着你,从那个眼睛里有星星的小伙子,变成现在这个……不敢面对自己影子的人。”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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