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困局」


暖黄的阅读灯。

    沈婉清不在。

    但琴凳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乐谱。

    顾明远走了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沈婉清的、冷冽的香水味。他走到琴凳边,低头看向那本乐谱。

    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乐谱翻在第三乐章。

    那一页,被红笔狠狠地圈了出来。

    圈住的是那一段急板,标注着意大利术语:“Presto agitato”(急板,激动地)。

    而在那段激烈的音符旁边,沈婉清用她那瘦金体般的字迹,写了一个中文词:

    “Tempestuoso.”

    暴风雨般的。

    顾明远盯着那个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暴风雨。

    这是沈婉清的回应吗?

    是对他昨晚彻夜未归的回应?是对那个空相框和口红字的回应?还是对她自己内心那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的回应?

    她没有直接质问他,没有哭闹,没有争吵。她只是把乐谱翻开,圈出这一段,写下这个词。

    这是比任何语言都更冰冷、更决绝的宣判。

    她在告诉他:我内心的平静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暴风雨。

    顾明远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红色的圆圈。油墨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细微的粉末,像干涸的血迹。他仿佛能听到那激昂的、近乎癫狂的琴音在耳边炸响,看到沈婉清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疯狂跳跃,将所有的愤怒、失望、冷漠,都倾泻在这“暴风雨般”的乐章里。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这就是他的家。

    一个用沉默和乐谱对话的地方。

    一个连争吵都成了奢侈的地方。

    他转身离开琴房,轻轻带上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仅失去了沟通的欲望,更失去了沟通的资格。沈婉清早已不再等他开口,她已经在自己的世界里,奏响了终章。

    第三件事,他去学校上课。

    这是这三天里,他最害怕面对的一件事。讲台,学生,那些求知若渴的眼睛,曾经是他对抗世俗的堡垒,如今却成了照出他虚伪的镜子。

    教室里坐满了人。他走上讲台,感觉双腿像灌了铅。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题:《纪录片中的作者性与妥协》。

    多讽刺的题目。

    他试图讲课,声音却飘忽不定。他讲到了真实与虚构的边界,讲到了艺术表达与社会责任的平衡,讲到了创作者在资本面前的挣扎。

    台下的学生们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互动,不再像以前那样眼神灼灼。他们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标本,一个正在发生案例研究的对象。

    顾明远讲不下去了。他拿起水杯,手抖得差点打翻。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一个女生举起了手。

    是小鹿。

    那个曾经在讲座上问他“真诚是否是奢侈品”的女生。

    顾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提问。

    小鹿站起来,表情严肃,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顾老师,”她的声音清晰,稳定,像***术刀,“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刚才讲了这么多关于创作者如何在资本面前坚持原则的例子。那我想问,在您自己的实践中,您觉得一个创作者,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向资本妥协?”

    “……”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顾明远身上。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多大程度?

    百分之百吗?就像那份合同要求的那样?

    顾明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想引用那些大师的名言,想讲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想维护自己“顾导”的尊严。

    但他做不到。

    他眼前闪过赵鹏程那张笑眯眯的脸,闪过那份天衣无缝的合同,闪过沈婉清圈出的“暴风雨般的”乐谱,闪过苏眠在枯树下的眼泪。

    他到底该说什么?

    说“绝不妥协”?那是谎言。

    说“适度妥协”?那是虚伪。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审判。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煎熬。

    终于,顾明远放下了手中的粉笔。

    粉笔落在讲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下课。”

    他说。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声叹息,回荡在空旷的教室里。

    他不再看任何人,收拾起教案,低下头,快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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