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茶叙」
,光影已经偏移了一寸,“您该走了。”
顾明远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站起身,大衣的下摆扫过石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框上,却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苏眠脸上那种洞悉一切的笑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个蠢问题:“我还能变回去吗?变回那个不怕水的人。”
“顾老师。”苏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柔得像一声叹息。
顾明远身体一僵。
脚步声响起,很轻,一步一步,靠近他。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墨水和茶叶的气息。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那只手很小,很软,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苏眠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气音,像毒蛇在草丛中游走的“嘶嘶”声:
“下次见面,我希望您能不带‘顾导’这个壳子来。哪怕……只带那一声叹息。”
轰——
顾明远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股热气像是钻进了他的耳道,顺着神经直抵大脑深处,唤醒了某个沉睡已久的、羞耻的开关。
苏眠松开手,退后一步。
顾明远猛地转过身。
她站在阳光里,背光,面容模糊。
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孩子气的、带着点坏劲儿的笑。那笑容在她年轻的脸上绽开,像一朵有毒的花。
“再见,顾老师。”她说完,转过身,宽大的白色亚麻衬衫在风中微微鼓荡,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鸟。
她没有回头,就这样走进了那片斑驳的光影里,融入了胡同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顾明远僵在原地。耳边的那句话还在回荡,一遍又一遍。
“不带壳子来”……
“只带那一声叹息”。
这是什么?是挑衅?是邀请?还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致命的诱惑?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掌声中慢慢死去的顾明远,被这个叫苏眠的女孩,用一句话就轻易地凿开了一道裂缝。
光透进来了,风也透进来了,而他却站在风口,不知道是该修补这道裂缝,还是任由它扩大,直至将自己吞噬。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根。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他走出听雨轩,重新站在胡同里的阳光下。冬日的阳光依旧稀薄,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的木门。
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下两尊沉默的石鼓。门楣上,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飘进了院墙内。
顾明远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试图冷却脸上的热度。他迈开脚步,向着胡同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回声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坚固无比的、名为“顾明远”的世界,从今天起,再也不会平静了。
他走到车前,老周已经睡醒,正下车活动筋骨。
“顾导,结束了?”老周问。
“嗯。”顾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没有立刻让老周开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会儿是苏眠锁骨上的那个句号,一会儿是她左手手腕的颤抖,一会儿是那旋转的茶汤,一会儿是那句在耳边挥之不去的低语。
“下次见面,我希望您能不带‘顾导’这个壳子来。”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棚的绒布。
壳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已经戴过太多面具了。儿子的面具,丈夫的面具,导演的面具,大师的面具。现在,连最后一层名为“顾导”的壳子,也要被人剥下来了吗?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但在这恐惧的深处,竟然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走吧。”他轻声说。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午后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家叫“听雨轩”的院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个转弯之后。
但顾明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
比如那个句号。
比如那声叹息。